八点还没到，沈星眠已经站在光里。
直播厅外的大屏亮起那一刻，白芷脚下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屏幕里不是沈星眠。
是一间小礼堂。
墙皮发旧，灯光很暖，台下坐着几十个孩子和老师。
年幼的白芷站在灯下，手里捧着一张画稿。
画上是山城雨夜。
巷子尽头，有一盏黄灯。
有人在台下认真看她。
不是敷衍。
不是路过。
是真的看见她。
白芷呼吸猛地断了一下。
画面只闪了一瞬。
下一秒，沈星眠的脸覆盖上来。
他对镜头笑。
“大家晚上好，我是沈星眠。”
粉丝区尖叫炸开。
“哥哥！”
“星眠看这里！”
“啊啊啊他好真诚！”
白芷捂住心口，指尖掐进衣料。
她眼眶一下红了。
不是委屈。
是怒。
她扭头看陈二。
“那是我的，对不对？”
陈二站在她身侧，抬眼看着大屏。
他没哄她。
也没说什么别难过。
他只嗯了一声。
“你未来里一条可能的路。”
白芷声音发抖。
“我本来会站在那儿？”
“可能会。”
“会有人看见我？”
“会。”
“会有人认真听我说话？”
“会。”
白芷的手攥得发白。
“那为什么现在站在灯下的人是他？”
陈二垂眼看她。
“被拆了。”
“拆成什么？”
陈二看向屏幕里沈星眠脚下那片星光。
“观众缘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。
白芷胸口像被人硬生生挖开。
她终于明白，自己丢的不是一个明星梦。
也不是掌声。
是人生里每一次本该被回应的机会。
是老师看见她画稿时的点头。
是陌生人认真听她说完一句话。
是某一天，她走到人群里，不会被世界轻易忽略。
那些都没了。
被拆下来。
打磨。
包装。
挂在沈星眠身上。
变成他随便一笑就能让万人心动的命格。
白芷忽然往直播厅入口冲去。
陈二一把按住她肩膀。
力道不重，却像一只铁钉把她钉在原地。
“放开我。”
她声音哑了。
陈二没松手。
“现在进去，你就成了黑粉。”
白芷眼睛发红。
“我只想拿回我的东西。”
“偷来的东西在别人身上发光时，最会骗人。”
陈二声音很低。
“你冲进去，他哭一下，全网都会说你嫉妒。”
“你喊一句，他低头道歉，全网都会说你碰瓷。”
“你倒在他面前，他粉丝会问你是不是装的。”
白芷咬住唇。
血腥味在嘴里散开。
陈二看着她。
“想拿回来，就别先把自己送成证据里的笑话。”
白芷闭上眼。
尖叫声还在。
掌声还在。
沈星眠的名字一遍遍从人群里涌出来。
她慢慢把小本子拿出来。
手还在抖。
可她一笔一划写下：
小礼堂。
画稿。
灯光。
有人认真看我。
写到最后一个字时，纸页微微发热。
没有黑烟。
也没有血字。
只有一层很淡的红光，从笔画里亮起，又慢慢沉下去。
陈二瞥了一眼。
“这次记对了。”
白芷喉咙发紧。
“记对了，有用吗？”
“有。”
陈二重新看向屏幕。
“账本怕证词。”
“尤其怕原主亲手记下来的证词。”
直播厅内，导播台灯光乱闪。
摄像机轨道缓缓滑过。
沈星眠坐在白色沙发上，身后是巨大的星海背景。
花照影站在不远处，耳麦里不断传来数据。
“实时观看破五百万。”
“互动量还在涨。”
“弹幕情绪很好。”
“方澈那条热搜压下去了。”
花照影淡淡嗯了一声。
“盯住外场那两个人。”
“如果他们靠近侧门，直接放他们进去。”
工作人员愣了一下。
“放进去？”
花照影笑了笑。
“直播期间，有陌生人冲击后台。”
“多好的新闻。”
工作人员立刻明白。
“明白。”
外场通往后台的一扇侧门，悄悄开了一条缝。
两个安保站得很松。
像是疏忽。
白芷看见了。
她刚要说话，陈二已经开口。
“陷阱。”
白芷冷静下来。
“花照影故意的？”
“她比那些灯牌聪明。”
陈二懒懒道：“知道黑账不好洗，就先给我们安个现实罪名。”
白芷看着那扇门，后背发凉。
只要他们进去，所有摄像头都会拍到。
陌生男女冲击顶流后台。
骚扰艺人。
私生。
黑粉。
恶意伤害。
真相还没开口，就会先被舆论掐死。
直播厅里，沈星眠开始回答粉丝提问。
大屏上弹出第一条问题。
【哥哥为什么总能让人一眼喜欢？】
沈星眠垂眸一笑。
很干净。
很谦逊。
“可能是因为，我比较真诚吧。”
“真诚”两个字一出口，白芷看见他的影子猛地晃了一下。
心口那个黑洞，扩大了半圈。
黑色心钉轻轻颤动。
像听见了很好笑的话。
大屏外的粉丝却瞬间疯了。
“他真的好真诚！”
“谁懂啊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好干净！”
“沈星眠天生就该被爱！”
白芷听得胃里翻涌。
“他明知道自己偷了吗？”
陈二盯着沈星眠脚下那片星光。
“他知道自己得到了。”
“但良心没了，偷不偷，对他没区别。”
直播厅后台深处，休息室门被撞得砰砰响。
方澈被锁在里面。
他嗓子发不出声音，只能用拳头砸门。
门外工作人员不耐烦地说：“方哥，你别闹了。花姐说了，你现在情绪不稳定，不能见人。”
方澈踉跄着退回桌边，抓起一支笔。
手抖得厉害。
他把纸按在桌上，拼命写字。
笔尖断了。
他就用断裂的指甲继续划。
纸上很快渗出血。
门忽然开了。
一个工作人员冲进来，劈手夺走那张纸。
“你疯了？今天直播，必须完美！”
纸片被揉碎，扔出门外。
门再次关上。
白芷站在走廊尽头，从门缝外看见那团纸滚到墙角。
她趁工作人员离开，快步过去捡起。
纸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。
上面只剩几个歪斜的字。
他偷了观众。
白芷瞳孔一缩。
不是偷梦。
不是偷声音。
是偷观众。
她把纸片夹进本子里。
纸片一贴进去，小本子忽然翻页。
前面“小宁，梦空”的记录下面，多出一条细细黑线。
另一页“方澈，喉咙黑线”下面，也浮出一条黑线。
两条线最后都指向同一处。
沈星眠。
陈二走到她身后。
“看见了？”
白芷点头。
“观众缘和粉丝的梦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梦是燃料。”
陈二抬眼看着直播厅。
“观众缘，是管道。”
白芷握紧本子。
“所以他不只是让粉丝爱他。”
“他是在把所有人被看见、被回应、被打动的能力，都往自己身上拉。”
陈二难得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句记下。”
白芷低头写。
笔尖落下，纸页发烫。
直播厅外场，导播声音从音箱里传出。
“三号机推近。”
“笑容好。”
“保持。”
“弹幕爆了，继续提粉丝问题。”
沈星眠对着镜头，眼神温柔。
“我很珍惜大家的喜欢。”
“每一份爱，我都看见了。”
白芷听见这句话，心口那条线猛地一扯。
疼得她脸色煞白。
陈二抬手，把无归铜钱从她掌心拿出。
“借用一下。”
他屈指一弹。
铜钱飞出。
没有砸向直播厅。
也没有撞坏任何设备。
它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外场大屏的边框。
叮。
一声脆响。
大屏画面短暂失真。
沈星眠的脸花了一下。
下一瞬，所有粉丝头像背后，都浮出一条细细的线。
有的灰。
有的黑。
有的红。
它们从灯牌、手机、应援棒、弹幕头像里伸出来，像无数根细针，汇入沈星眠脚下那片星光。
而其中最亮的一条。
从白芷心口延伸过去。
红得刺眼。
白芷盯着那条线，眼泪一下砸在本子上。
她终于看清了。
那是她的“被看见”。
不是名气。
不是虚荣。
不是谁都可以一句“你不配”就轻飘飘带过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人未来里，所有可能被世界认真回应的门。
现在那扇门，被钉在沈星眠脚下。
被他踩着发光。
陈二伸手，按住那枚铜钱。
所有线条瞬间消失。
大屏恢复正常。
粉丝们一无所觉。
只有几个人忽然捂住胸口，像丢了什么，又很快继续尖叫。
小宁也在人群里。
她抬头看着屏幕，眼泪不停往下掉。
嘴里却还在喊。
“哥哥加油……”
喊到一半，她声音哽住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应援棒。
灯光里，有一缕黑雾正在钻回去。
小宁第一次没有立刻按亮它。
直播彩排结束。
导播台爆发出一片称赞。
“状态太好了！”
“这个镜头感真绝。”
“天生吃这碗饭。”
“他就是有观众缘，没办法。”
沈星眠从灯下走下来。
花照影递给他一瓶水。
她看着他的脸，低声问：“刚才有一瞬间，心口疼吗？”
沈星眠拧开瓶盖，喝了一口水。
“没有。”
花照影盯着他。
“确定？”
沈星眠摸了摸胸口，笑容温和。
“真的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还亮着的舞台。
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不满足。
“只是觉得，掌声还不够多。”
花照影手指微微一紧。
下一秒，直播厅顶上的灯忽然闪烁。
沈星眠脚下的星光像饿了很久的东西，猛地往外扩散。
白芷小本子里，方澈那张血字纸片忽然烧出一个洞。
洞边浮出新的黑字。
【加当：现场三千观众心声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