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芷写下“良心绝当”四个字时，小本子冒了一缕黑烟。
纸没烧。
墨却像活了。
那四个字在纸面上慢慢扭动，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伸出舌头，舔了一下。
白芷指尖一颤，脸色白了半分。
陈二抬眼看她。
“怕了？”
白芷把笔攥紧。
“怕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又把沈星眠三个字补在下面。
“但我想知道，我缺的那一份未来，到底在谁身上。”
柜台后的旧灯晃了晃。
雨已经小了。
第九街的积水没退，灰白天光落在水面上，像一层没烧干净的纸灰。
白芷母亲坐在旁边，眼睛还肿着，手一直抓着女儿衣角。
“芷芷，我们回医院，好不好？”
白芷没说话。
她只看着陈二。
陈二把茶杯往旁边一推，声音淡得像凉水。
“见过账，不等于能碰账。”
白芷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流量场里的黑当，比你舅舅那点破财运麻烦。”陈二懒洋洋靠在椅背上，“那地方掌声多，证词少。人一多，哭声就容易被盖过去。”
白芷低头看小本子。
“那我就记下来。”
陈二笑了一声。
“记错了要赔。”
“那我记清楚。”
陈二没再劝。
他抬手，在柜台下面敲了敲。
角落那台老电视“滋啦”一声亮了。
雪花屏跳了两下，画面切进颁奖礼重播。
灯光像金雨。
人声像潮。
沈星眠站在舞台正中央，黑色西装，笑容干净得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主持人声音激动。
“星眠一路走来，干净、努力、真诚，几乎零黑点。拿到今天这个奖，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？”
沈星眠接过话筒。
他垂了垂眼，笑得温和。
“感谢每一个看见我的人。”
台下尖叫炸开。
弹幕密密麻麻。
【哥哥值得！】
【他真的好干净！】
【内娱唯一真诚的人！】
【谁黑他谁没良心！】
白芷盯着屏幕，呼吸忽然乱了。
她捂住心口，肩膀一缩。
陈二看过去。
“看见什么了？”
白芷嘴唇发白。
“灯。”
电视里，沈星眠背后的舞台灯铺成一片星海。
可在那片星海深处，有一点红。
很淡。
像一个小女孩小时候用蜡笔画过的舞台。
红裙子。
小麦克风。
台下有人鼓掌。
那画面只闪了一瞬，白芷眼前就黑了。
陈二抬手按住黑木账本。
账本无风自开。
纸页翻动，停在一张空白页上。
墨线一点点爬出来。
不是完整当票。
只有几个碎字。
良心。
观众缘。
梦。
声音。
陈二眯了眯眼。
电视里镜头推近沈星眠。
白芷忽然看见，他的影子站在灯光里。
影子很完整。
唯独心口，空了一块。
不是伤口。
是洞。
像有人从那里剜走了某样本该跳动的东西。
白芷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他没有心？”
“有。”陈二合上账本，“只是账上少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良心？”
“嗯。”
白芷声音发紧。
“良心也能当？”
陈二端起茶杯，吹了吹。
“只要有人觉得它碍事，就能。”
话音刚落，电视画面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。
【沈星眠助理方澈疑似坠楼未遂，工作室回应：因个人情绪问题休养，与艺人无关。】
下面评论刷得飞快。
【别带哥哥。】
【助理自己的事，别赖艺人。】
【工作室都说了无关，黑子别造谣。】
【星眠那么善良，肯定也很难过。】
白芷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句子，后背发冷。
字缝里像塞着哭声。
每一条评论都整齐。
整齐得不像人说的。
她小声问：“这些人真的信吗？”
陈二笑了。
“有些人信。”
“有些人收钱。”
“还有些人，梦已经被拿走了，只剩嘴还在替别人喊。”
傍晚时，陈二带白芷去了山城娱乐中心。
白芷母亲拦不住，只能把围巾给她裹紧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别逞强。难受就回来。”
白芷点头，把无归铜钱握在掌心。
铜钱冰冷。
却让她心口那条裂缝安静了一点。
娱乐中心外灯牌如海。
沈星眠的巨幅海报挂满整栋楼。
粉丝排成长队。
应援棒亮成一片蓝白星河。
“星眠星眠，万丈光明！”
“星眠星眠，前程似锦！”
口号一浪高过一浪。
白芷站在人群边缘，脸色越来越白。
这些人明明在笑。
眼下却都泛着青。
像很多天没睡过。
一个举灯牌的女孩忽然晃了晃，直挺挺倒下。
周围一阵惊叫。
有人扶她，有人递水，有人立刻拿衣服挡镜头。
女孩醒来时，眼泪顺着脸往下掉。
“我又梦见了……”
旁边同伴急忙捂她嘴。
“别乱说！今天哥哥领奖，不能影响风评！”
女孩挣开她的手，声音发抖。
“我梦见我站在黑舞台下面鼓掌。”
“台上没人。”
“可我停不下来。”
她摊开掌心。
手心一片血痕。
像真的鼓了一整夜掌。
人群安静了一秒。
下一秒，几个大粉冲过来，把她扶走。
“低血糖而已，别拍！”
“都散了！”
“谁发出去谁黑粉！”
白芷看着那女孩离开的方向，指尖发凉。
她打开小本子，写下：粉丝，梦，掌心血。
刚写完，“梦”字就洇开了。
墨迹变成一颗颗细碎的星光，往娱乐中心大屏飘去。
白芷猛地合上本子。
“陈二！”
陈二站在她身侧，抬眼看那块巨大的应援屏。
屏幕正在播放沈星眠宣传片。
少年练舞。
深夜录歌。
病中坚持工作。
温柔对粉丝挥手。
每一帧都完美。
完美得像被擦掉了所有不该有的东西。
忽然，屏幕卡顿。
画面花了一下。
沈星眠的笑脸裂成黑白噪点。
下一瞬，他影子的心口空洞暴露出来。
洞里没有血。
只有一张小小的黑票残角。
白芷胸口狠狠一痛。
她看见那空洞边缘，有一缕红光。
那是她的。
她小时候站在学校礼堂后台，手里捧着报名表，老师说她声音亮，以后可以去更大的舞台。
那天她很高兴。
她以为自己会被看见。
后来她病了。
忘了。
差点连未来都没了。
原来不是忘了。
是被人拿走了。
白芷抓紧小本子，眼眶发红。
“我的未来在他脚下。”
陈二声音很低。
“不是命债。”
他看着屏幕，眼底冷了下去。
“是良心债。”
“他拿到的不只是你的机会，还有别人的声音，粉丝的梦，和一份被包装好的观众缘。”
白芷咬牙。
“那他知道吗？”
陈二扯了下嘴角。
“良心都当了，你问他知不知道？”
“他只会觉得，全世界都该爱他。”
娱乐中心顶层。
落地窗后，一个女人正看着楼下。
她穿白色西装，红唇，长发挽起，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。
花照影。
沈星眠的金牌经纪人。
她看见陈二和白芷时，眉心轻轻一动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屏幕上跳出一条没有号码的消息。
【无归已入场。】
花照影盯着那四个字，指尖慢慢收紧。
烟被折断。
她转身，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：“晚上的直播提前预热。”
“主题改一下。”
“改成——感谢每一个看见我的人。”
夜色压下来。
沈星眠工作室准点发出直播预告。
海报上，沈星眠站在星光中央，笑容温柔，脚下铺满蓝白光点。
白芷只看了一眼，整个人僵住。
那些星光里，有无数细小的名字。
粉丝的。
方澈的。
还有她的。
“白芷”两个字，在沈星眠鞋底下一闪而过。
下一秒，黑木账本在陈二怀里自动翻开。
纸页上浮出一行新字。
【当物：方澈之声。】
又一行。
【当物：万众梦火。】
最后，墨迹停了停，像从黑暗里渗出来。
【受益者：沈星眠。】
【持票人：花照影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