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两天,清早他在台阶上头那一级坐下。缺的那一块砖在他右脚底下。
板那一头还没有人。粮棚那一头的门开着,门口搁着一只斗,斗口朝下扣着。路上落着一层夜里的潮气,脚踩上去软。
他把底下那一本从怀里拿出来,摊在膝盖上,从后头往前翻,翻到最后一页。第七十行那一行墨已经干了。他从第一行数到最后一行,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七十行。
他从最后一页往前翻。翻的时候纸边厚,一沓的角比别处硬,指头往上抬了半分才过去。翻到当中那一页,上头那一截名字一行挨着一行,写满。他看了两息,把这一页过掉。
他把这一本合上,搁在膝盖左边。他把上头那一本拿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上头这一本一页二十行。第一页上落着九行,第九行底下空着十一行。他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最后一页。后头那十几页上纸边是齐的,没有毛,格线一格一格排着,排到页脚。
他退回来,从头数了一遍。
九行。
两本合起来,七十九行。底下那一本从第一行落到第四十五行,是两天落一行。
他把这个数在指头上过了一遍,没有再往下摆。风从路上过来,把上头那一本掀起半个角,他用拇指按住,压平。
日头上了墙头。他从台阶上下来,往墙根那一头走。
那一片从西头排到东头。西头那四块立成一排,一个比一个矮半指,平面朝着路上。第四块东边挨着的一块面上带过水泥,水泥上留着两道直楞。再往东,石头一块比一块矮,横的竖的挤在一处,排到三十步上那一块跟前。三十步那一块东边隔着一道空当,是教团残部跟那十九个人一块立的那一块;再往东,是卸货场那些人支的白灰板那一段。
他从西头走起,一块一块数过去。走到东头最后一块,他站着看了一息,退到路当中。他从头又数了一遍。
六十五块。
西头第四块面上那道槽里积着一点白,是夜里落的。三十步上那一块跟前那一小片土让人蹲过,土面上两个鞋印并在一处。他数的时候从石头面上过,不看脚底下的土。
板那一头,板面上的数也是六十五。抱本子的那个把最后一格的数拿袖子擦了擦,重写了一遍。板跟前排着队,队尾在路当中拐了一下,贴着粮棚那一头走。队里有人把脑袋偏过来,往墙根这一头看,看完把脑袋转回去。
他往板跟前走。抱本子的那个把厚本子摊在板上,翻到最后那一页。他往那一列数上看了一眼,看完把眼睛收回来。
晌午前后,路沿上那一个抱着接手那一本过来了。他把本子摊在台阶上头那一级上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上头落了九行,行挨着行。名字那一栏里都是两个三个字,一行一个,从左边格线起,写到右边格线收住。后头那一栏里落的数一个挨一个,最小的是一个一,最大的一个是五十一。再过去那一栏空着,最底下一栏也空着。
九行底下空着十一行,再往下是空的页。
他把本子从头翻到尾,又翻回来。他翻到第二页,第二页上一条横线也没有落,纸白到页脚。
路沿上那一个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压着封面,等他把最后一页看完,才把本子抱回怀里。
苏小舟从粮棚那一头过来,手里拿着那张表。她在台阶底下站住,把表往他这一头转了半寸。第五栏那一格里添了一行,写的是库里剩的斤数。
「库里那几袋今天过完了。」她说。
他没有答。她把表收起来,卷成筒,捏在手里,往粮棚那一头去了。
两个数摆在一处。那一片上六十五块。接手那一本上落了九行。
六十五减九,五十六。
剩下的那五十六块底下,名字落不上。
他从西头第一块走起。第一块上那道槽从上头通到下头,中间断过两处;第二块跟前立着两根干枝,放得齐,一头冲着路。他一块一块往东走,走到东头那一块跟前站住,又走回来。走回来的时候他脚底下踩到一小块碎砖,砖让鞋底带出去半步远,停住了。
他往那一片那一头看了一回。石头一块挨着一块,排到东头。搬石头的人一天比一天多,东头那一段的土让脚踩过,面上白了一层。土面上那些鞋印朝着两头,有的从路上下来,走到石头跟前就没了。
他把五十六摆开。接手那一个落这九行,用了三天:头一天一行,第二天三行,第三天五行。照这么走,五十六行是十几天。
他在上头那一本的空白页上拿指头点:一行点一下,点到第九下停住,接着往下点。点过的那一片纸上只有格线。
可这九行底下,一行一个名字,名字得有人来报。来报的人多,一天落五行六行;没有人来报,先前那一截是两天落一行。
照两天一行,五十六行是一百一十二天。
他把这两个数摆了一回,摆完没有再往下摆。他把上头那一本合上,搁在膝盖上,把书口那一块灰布捏起来,抖了一下,按回书口里,抹平。灰布的一角脱了一根线,他把那根线绕在指头上,掐断,搁到膝盖外头。
他两本册子上,底下那一栏里落过门里侧那三个字的,两行:底下那一本上第四十五行,上头这一本上第九行。门那一头的格一条挨着一条,往那一头排过去,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那一条上头落在他两本册子上的,就是这两行。
他把两本册子并在一处,让装订那一头朝下,磕了两下。
日头偏西之前,路那一头过来两个人。前头那个怀里抱着一块石头,抱在肚子前头,走三步歇一步。后头那个手里拎着一只袋子。他们走到东头站住,把那一块搁在最后一块的东边空着的半拃里。搁完前头那个从兜里摸出半块砖,垫到石头底下,平面朝下。他用脚把石头踢正,踢了两下,两个人往东边那条路上走了。
他站在那一片东头。新搁的那一块在东头最后,石头面上什么都没有,脚底下那一小块土是新踩过的。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,从那一片东头往西走,走到台阶底下站住。
板那一头,捏炭条的那个把板上最后一格的数拿袖子擦了。他拿炭条在那个空处重写了一个。写完把炭条搁在纸头上。抱纸的那个把砖底下那一沓号纸拿出来,理齐了,揣进怀里。
林默站着看了一息。
板上最后一格里新落的那个数是六十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