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他到墙根底下。那一片上头落着一层潮气,石头脚底下那半圈土的颜色比路面深,鞋底踩上去软。
他从西头走起。这一遍他看的是每一块脚边上那半圈土。
墙根底下那一段土比路面浅一层,是先前扫过的印子,印子让夜里那点潮气泡软了,边上起了毛。楼门口那三级台阶缺一级,缺的那一处露着断口的砖,砖上是干的,只有底下那一级湿。风从东边那条路上过来,先吹到石头,再吹到墙上那一片水泥。
脚边上搁着号纸的,纸折过两折,上头拿碎砖压着一个角,纸角让风吹得起了毛。有的脚边上只剩一块浅印,印是方的,比一张号纸大一圈,印子当中长出一根草。有的脚边上什么也没有,土面上平。
他一块一块往东走。走到一处他站住。
那儿没有石头。
土面上留着一块方的印,四个角还看得出来。印子当中有草从土里出来,出了两指高。脚边上搁着一张号纸,压号纸的那半块碎砖还在,纸上的字让日头晒得退了一层,右边那一角让风吹掉一小块。石头不在了,号纸还搁着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去,把手伸到底下那一块石头底下。
底下垫着一小段绳。绳上打过一个结,结头压在土里,两头都从石头底下出来,翘着的那一头冲着路上。他把绳头捏起来看了一眼,搁回去,搁成冲着墙里头那一头。
再往东那一块。他蹲下去,把手平放在石脚底下那一层土上,按到底。
土是实的,按下去不出声。
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起来,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,抹下来一层土,土是干的。
再往东那一块短的,脚边上搁着一张号纸,号纸底下压着的东西露着一个角,是半块砖,方的那一面对着路上。他把露出来那个砖角往里推了推。推完他直起身,往东看了一回。
三十步上那一块跟前,他没有蹲。石头四边露着几条纸边,纸边让风吹得起了毛,边上撒过一层土,土是旧的,上头没有鞋印。石面上没有刻字,窄的那一头冲着西边那一片。
再往东那一段是卸货场那些人支的白灰板。板背靠着墙,板面朝外,白灰上打过格,横画到头,竖画到脚,格线一格一格排到板边,空着的那几格也占着一个数。
板在东头墙根底下立着,板上沿跟墙上一截断了的铁扒钉拴在一处。他走到板跟前。
板上那一列数从一数到六十六。他从头看到尾。有一格里的数底下那块石头让人搬走了,石头不在原处,数还挂在格子里,格子边上那一小块土让人踩过。
板脚跟前排着两个人。前头那个手里捏着一张号纸,纸折过两折。
「底下压着的东西,」他说,「上头记不记。」
抱本子的那个把厚本子摊在板上。
「不记。」
「压着的东西是我自家搁的。」
「自家搁的自家留着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「号是石头上的事。」
那一个把号纸递上去。抱本子的那个翻到那一格,把三样问了一遍:哪一天搬的,从哪儿搬来的,底下搁的什么。三样对上,他在那一格底下落了一个名字。落完他把本子往那一头转了半寸,让那一个自己看。
那一个看完把号纸折回两折,捏在手里,往东走了。
他把板上那一列数又看了一遍。一格挨着一格,中间没有断。板脚跟前那一小片土让脚踩得发白,白到墙根底下,墙根底下那半人高的砖上抹过一层水泥,水泥掉了两块,露出里头的砖缝。
他又往脚边上那半圈土看了一回。搁着号纸的那几处,纸面朝上,字冲着路上;空着的那几处,土面上只剩一块浅印,印子当中长着一根草,草矮,贴着地往外爬。
上午路上过去几个人。有一个背着东西的在这一段慢下脚步,走到一块跟前蹲下去,把手伸到底下摸了一回,站起来走了,没有问。有一个推着板车从路当中过,车斗里空着,轮子压在碎砖上,声音一路过去,出了大门。
张浩从楼门那一头过来。他手里拄着那根铁管,走一步,铁管一头点一下地。他走到那一片东头站住,把铁管立在脚边,两只手压在管口上头,压了两息。
「底下你都看过了。」他说。
「看过了。」
张浩往墙根底下看了一回。他没有蹲,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上,又换回来。他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,往楼门那一头走,一步响一下,声音一直走到门里头。
他从板跟前走回来。走过那一片的时候,脚底下那些石头一块挨着一块,高的矮的挤在一处,走一步要看着落脚的地方。走到西头第一块跟前他停了一息,又往西走了七步。
那一块立在墙根底下。长的那一条边朝上,断口那一面朝着路上。石脚底下那一片土是他自己抹过的,比别处平。他蹲下去,把手伸到石头底下。
底下是土。土是实的,按下去不出声。
他把手抽出来,退到路上,隔着七步看了一回。石头面上干干净净,没有刻字,没有槽。上头也是空的。
晌午前,捏炭条的那个从东头过来。
他走到板跟前,把板面上最后一格里的数拿袖子擦了一遍,照旧写了一个六十六。写完他把炭条搁在纸头上,顺着那一片往西走。他走得慢,走到每一块跟前都停一下,眼睛落在那块脚边上那半圈土上。
他走到西头,脚前头就是那一块。他站住,看了一息。
「这一块是谁搬的。」
林默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「我自己。」
「从哪儿搬来的。」
「桥底下。」
「底下垫的什么。」
「什么也没有。」
捏炭条的那个把炭条从怀里摸出来,在指头上转了半圈。他往石头面上看了一回,又往石脚底下看了一回。
「上头呢。」
「上头也什么也没有。」
「板上的格子从西头第一块起手,往东一格一格排。」他说。「你这一块在西头第一块往西七步。」
他把炭条别回怀里。
「给谁的。」
林默没有答。
捏炭条的那个等了一刻。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,往东走。走出七八步他回过头,往这一块看了一眼,看完接着走。
日头到了当空。他从墙根底下过去的时候,那一片脚边上那些号纸让光照着,一张一张白着。
他在石头跟前蹲下去,把石头跟前那一片土抹平。抹的时候他掌心压着土,从石头脚底下抹到路边,抹了两遍。石头脚底下那一小块地方让他抹得比别处平,平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。
抹完他把手抽回来,在裤子上抹了一下。掌心那点土抹掉了,掌纹里还留着一点,拍两下拍不掉,他又抹了一回。
日头往西斜。那一片从西头排到东头,石头一块挨着一块,高的矮的挤在一处,脚边上那些号纸让光照着,白成一小片一小片。他从西头那块板跟前过去,板面上那两个字让日头晒了一天,粉笔压出来的那两道白槽还在。
他从那两个字底下过去,往西走。走到西头第一块跟前他没有停,又走了七步。
那一块立在墙根底下。断口那一面朝着路上,石脚底下那一片土让他抹平过两回,土面上不出声。他蹲下去,把手伸到石头底下,又按了一回,按到底。
底下是土。土让他按过两回,那一小块地方比别处实。
他把手抽出来,垂在身侧。风从路上过来,先吹到这一块,再吹到墙上去。石头底下那一小块地方土面上平,底下是空的,上头也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