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板那一头就有人来。抱本子的那个把板跟前那半块砖挪开，从怀里抽出一张纸，铺在板面上，四个角拿碎砖压住。他把厚本子摊在板上，翻到最后那一页。那一页上昨天落的那两个字后头有一道横。
抱纸的那个把一沓号纸解开，一张一张理齐，理齐了压在那半块砖底下。捏炭条的那个站在三十步上那一块石头旁边，两只手垂着。
「头一条不走了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
抱纸的那个把头抬起来。
「名字不抄了。」
「不抄。」
「后头那一栏呢。」
「照旧落搬的人。」
抱纸的那个把手里那一张纸折了一折，搁回沓里。他把那一沓往里推了推，推到板脚跟前，拿脚把底下的碎砖踢正。
日头刚上墙头，板跟前排上了队。队里的人手里多攥着一张小纸，纸折过两折。抱本子的那个一个人一个人往下问，问的还是那三样：哪一天搬的，从哪儿搬来的，底下搁的什么。三样对得上，号底下落名字；对不上，号后头搁着。
来问底下那一个人的，抱本子的那个不往后头那一栏里翻了。他把本子合上，往西边那一片指一下。
台阶上头那一级上，那一本新本子还搁着。纸绳搁在本子边上，裹纸压着本子的一角。日头照到那一级上，照到本子面上。过路的人从台阶底下走过去，有两个往那一级上看了一眼，看完接着走。
晌午前后，路沿上那一个站起来了。
他先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，把脚边那只袋子拎起来，甩到肩膀上，带子勒进那道印里。他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撑了一下才直起身。他从路沿上下来，走到台阶底下站住。他站的那一块土上让屁股压过，边上有一圈浅印。
他弯下腰，两只手托着那一级上的新本子，托住，直起身。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最上头留着一行空格，底下一行一行横格，一行挨着一行。他把指头搁在那一行空格的左边，按了一下，又挪到右边那一片空的当中，按了一下。
他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。铅笔头上裹着一圈布，布上黑了一片。他把那一圈布往上推了推，露出笔尖。
林默站在台阶底下，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「一行一个名字，」他说，「从左边格线起，写到右边格线收住。」
路沿上那一个把铅笔捏在手里，笔尖冲着纸上。
「回来的在后头画一道短的，那道短的比名字浅。」
「后头那一栏写第几块。」
「再过去那一栏空着。」
「最底下一栏空着。」
路沿上那一个把这五句在嘴里过了一遍。他往板那一头看了一眼，又往西边那一片看了一眼。
「后头那一栏，」他说，「你那一本上写的是第几层。」
「从前写第几层。」林默说。「这一本写第几块。」
「第几块照哪儿的数。」
「照板上那一格的数。」
「行号呢。」
「你那一本从头起。」
路沿上那一个把铅笔头在纸上点了一下，纸上留下一个灰点。他把本子正过来，让装订那一头朝下，拿手在装订那一头的纸边上捏了捏。
「头一格落什么。」
「落一。」
他把铅笔搁在那一行空格的左边，落了一个数：一。写完他把铅笔挪到底下第一行上，搁住，没有落。
苏小舟从粮棚那一头过来，手里拿着那张表。她走到台阶底下站住，把表上第六栏那一列看了一眼。
「我那一列照的是你这一本的行号。」她说。「他那一本上的号，不进我这一列。」
林默点了一下头。
苏小舟把笔帽扣上，扣了两下，往粮棚那一头去了。她走的时候把表卷起来，卷成筒，捏在手里。
后晌，一个女的从路那一头过来。她走到台阶底下站住，两只手在身侧攥着。她手里那张号纸已经捏得起了毛。
「西头第十一块。」她说。「底下那一个。」
路沿上那一个把本子摊在台阶上头那一级上，两只手压在两边。
「叫什么。」
女的报了两个名字，头一个字说得轻。路沿上那一个让她又说了一遍。他等她说完，把铅笔挪到第一行的头上。
他起手的时候笔尖压在左边格线上，往里收了一下，往下走。走得不快。写到当中他停了一回，把笔抬起来看了一眼纸面，落回去。
写完那两个名字，他把笔挪到后头那一栏。那一栏里他落了两个字：十一。再过去那一栏他没有写，最底下一栏也空着。名字后头也没有那一道短的。
林默站在半步外头，把那一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头一笔压在左边格线上，末一笔收在右边格线里，中间没有空。
赵一鸣夹着本子从台阶那一头过来。他在台阶底下站住，把本子翻开，翻到最新那一页，落了一行。落完他把笔别回耳朵后头。他往台阶上头那一级上那本本子看了一眼，看了两息，把本子夹回胳膊底下，往口子那一头走了。
女的站着等他抬起笔，才往前凑了半步，往纸上看了看。她看完把号纸折了一折，塞回兜里，往西边那一片走了。她走到第十一块跟前蹲下去，蹲了一息，站起来，往路那一头走了。
日头往西斜。路沿上那一个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，把那一圈布往下推了推，盖住笔尖。他往路沿那一头走，走到路沿跟前坐下，把本子搁在膝盖上，两只手压着两边。他坐下去的时候那只空袋子在脚边倒了半下，他用脚把它拨正。
台阶底下没有人了。板那一头也收了，抱本子的那个把板面上那一格的数拿袖子擦了擦，重写了一遍，写完把炭条搁在纸头上。板跟前那一队散了，土面上剩一层碎砖末。
他把右手放进怀里，摸到硬壳的一角，把底下那一本拿出来。他托在左手上，翻开，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，字比后头的大，笔画压得重，墨色比后头的暗。他一页一页往后翻，翻到最后一页。第七十行那一行墨已经干了。
他把这一本合上，塞回怀里。他把上头那一本拿出来，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落着九行，第九行底下空着十一行。上头那一行空格里，左边落着七十一，右边空着，空到格线上。
他把这一本也合上，两本并在一处，让装订那一头朝下，磕了两下，把两头的角磕齐。他把两本塞回怀里，按住，按到贴着胸口。手在怀里多留了一息，隔着布按到那两本的角上，一本厚，一本薄，按完把手收回来，垂在身侧。
上头那一本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空格里，左边落着七十一，右边白着，白到格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