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一直往东。
他从墙根底下那一片跟前过去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从那几块石头前头走，一步没有慢。台阶上头那一级空着，缺的那一块砖搁在底下，砖面朝上。板还立在东头墙根底下，牌子挂在板面上头那一格里，牌面朝外，两个字冲着路上。板跟前那一队排到一半就停了，队里的人把脑袋偏过去，往东看。抱纸的那个蹲在地上，一沓号纸搁在膝盖上，一只手压着，一只手搁在纸边上。
他从队边上过去，没有人拦，也没有人问。
队里有一个把手里捏着的那张号纸对折了一回，又展开，眼睛跟着他一路往东。板跟前那一格的牌子磕在板面上，响了一声，晃了两晃才贴回去。
过了板，路面上的碎砖少了，土从两边往当中挤，压出一层实的。他的鞋底踩上去不出声。再往东，土面白起来，白里有一层细的，脚踩一下，鞋帮上沾一点，走两步抖下去一点。
他数步子。从板跟前那一格底下起手，一步，两步，数到一百上停了一回，接着数。数到二百三十几的时候，脚底下的碎砖没有了。
内袋里那一根钉子隔着布顶着他，一步顶一下。钉尖朝下，贴着纸边。他走一段把外套的下摆按一下，按完接着走。
板那一头的报号声一直过来，一句一句，报完一个隔一息再报下一个。走到一百八十几步上，报号声断了，路上剩脚底下的土声。
路右边有一段矮墙，半人高，塌了半截，塌下来的土堆在路边，土上那几根草让日头晒得贴在土上。墙根底下的阴挪到路当中，又从路当中挪出去。他从那一截矮墙前头过去，没有停。
再往前，路面上一道裂，裂口从路沿斜到路沿，里头积着干砂。他跨过去，鞋底在砂上滑了半下。
东头那一截路到头了。断口是折的，边上让日头晒得发硬，断口外头没有接着的东西。
那一片白立在断口外头。
远看它是一整片。走到跟前，它是一块板，比人高出去两头，宽得往两边各走二十来步都走不到边。面上没有灰，没有手印，也没有磕过的地方。板的上沿是一条直的，上头没有框；下半截落在土里，土面上没有缝。
他往右边走了二十来步，那一线还在他左手边；他走回来，又往左边走了十来步，那一线还在他右手边。他退回当中。
那一行字横在板当中，离地比腰高一点，从左边起手，十个字。
那一线还在。
它从上头起手，通到底下，最宽的地方能搁进一个指头。字分在两半上，字跟字挨着，一个也没有挪。
他走到离那一线三步的地方站住。
他把重心放在左脚上，右脚往前半步，脚跟着地。他把左手垂下去，又抬起来，腕子上那三圈弦勒出一道印。他把右手抬到身前，掌心朝着那一线。抬了一息，搁回去。
风从西边过来，从他后头过去，到板上头就散了。板上那一行字在风里没有动。他衣服的下摆掀了一下，落回来。
他站着看了一息。板面上没有往下淌的东西，也没有往上走的东西。那一行字底下那一点光还压在起手那一处，压在前两个字底下，离那一行近了一指。
那一线里没有白。
一线里是一层黄。黄的深浅不匀，越靠底下越沉。他把头往那一线偏了半寸，听了两息。里头没有声音，也没有风出来。
他往那一线跟前看了一遍。上头那一截是窄的，底下那一截也是窄的，当中那一段最宽。他把右手伸出去，食指跟拇指分开，横在那一线上头比了一比，比完把手收回来。
他回过头。
先看见的是地上。
他脚后头的土上有一串印子。印子从西头排过来，左脚那几个浅，右脚那几个是整只脚掌拍上去的，拍完往回收一点，收出来的那一截比别处宽。两个脚印当中隔一段，有一个圆的坑，坑不深，边上让土围起半圈。坑一个挨着一个，跟脚印排在一处。
那一串印子排到他后头三步的地方就断了，往前没有。
土上有两道影子。一道是他的，从脚跟底下往东出，长到路边上。另一道从后头搭上来，压在那一串印子的那一头，比他的短。第二道影子里有一根细的、斜的，一头落在地上，一头往上收。
他把头往西偏了半寸。
那一根细的从地上提起来，一头点下去。响了一声。隔一息，脚掌拍上来，整只拍在土上，拍完停一息。
那两下落在离他三步的地方。铁管那一头点过的地方，土上留下一个小坑。
后头那两下停住。停了有一会儿，铁管那一头没有从土上提起来。
他也没有往回走，也没有喊。他把头转回来，面朝着那一线。
两只脚还站在原地。
那一线里的黄往底下沉了一层，又回来。板跟前那一行字没有添，也没有少。
后头那两下又起来，还是停在离他三步的地方。铁管点一下，脚掌拍一下，两下过后歇一息，再起来。声音一次一次一个样，没有往前挪，也没有往后退。
那一线动了。
先动的是上头那一头。上头那一截宽开半指，宽开的地方往里收，收进去一层，那一层里是黄的。底下那一头还合着。
过了一息，底下那一头也宽开。
两半是平的。它们不往里转，也不往外翻，是各自往一边挪。上头那一截先挪，底下那一截后挪，挪出来的口子先是一个窄长的三角，上头宽，底下尖，底下那一头最后才通。挪的时候板上那一行字跟着走，两半一挪开，字跟字当中空出一格，空到能搁进去一个字。
它挪的时候没有声音。板下头那一片土面上，靠板脚那一排碎砖末没有起来。
挪到一半，上头那一截停了一息，再挪。
底下那一截挪到底的时候，开口里从上到下一样宽，能过去一个人。
开口里没有白。开口里是一层黄，从上头通到底下。黄从开口里出来一点，落在板脚跟前那一小片土上，土面上那一层碎砖末看得比刚才清楚。
他把右脚抬起来。
鞋尖过了那一线，落下去。底下是实的，有一样硬的东西托着鞋底。他把重心挪过去，左脚跟上，也过了那一线。
脚底下是石头的，面上平，落着一层粉，鞋底蹭过去，粉翻起来一点，落回原处。
他站住，把两只脚并到一处。
他往两边各看了一眼。两边都是石头面，石头面上落着那一层粉，粉上没有印。
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，垂在身前，掌心朝下。他把脚往前挪了半步，落住。石头面往前铺开，看不见头。
前头那一层黄底下，有一样东西抬起来，落下去。
落下去的时候，脚底下震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