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石头面上。
脚底下的粉是干的，踩过去鞋底上沾一层，抬起来的时候那层粉留在原地。光从石头底下往上透，一层，黄，浮在石面上头半尺。光往上就散了，上头是暗的。光里悬着一层细的，不动。没有风，他衣服的下摆垂在身侧，也没有动。
他没有影子。他站的地方，脚底下那一块比别处暗一圈，暗的那一圈贴着他的鞋边，大小跟两只鞋合起来差不多。
他往身后看了一眼。开口在他后头，从上头通到底下，那一层黄从开口外头进来一点，落在板脚跟前。开口外头是土，土面上那一层碎砖末看得清楚。
空气里有一股干味。石粉磨下来的那一种，鼻子底下发涩。
他把右脚往前挪了半步，鞋底在石面上蹭出一声。那一声出去三四步就没了，后头没有回来。
石头面上刻着一行一行的横线。
横线从脚跟前起手，一条挨着一条，往那一头排过去。两条当中隔一拃。槽是刻出来的，槽底积着白粉。横线往前排，排到看不见的地方；远的那一段行跟行挤在一处，分不出行距，看着是一片。
他低下头，从脚跟前那一格看起。槽不深，半根指头都搁不进去。槽里的粉是干的，指头一碰就起来一点，落在槽边的石面上。
横线上头落着东西。
一格一格，短的，横的。新刻上去的那几格，槽底的白粉还翻着；旧的格子颜色比石面深一线。密的地方连成一片，看不出是几格；稀的地方一格跟一格当中空着。
有一样东西在上头动。
它从远的那一头来。横着，很细，比一根线粗一点，贴着石面往这一头走。它走得慢，也走得不匀：走一格，停一息；再走一格，停得短一点；有时候停得久，久到人以为它不走了，它又挪一格。
他数了一回。它走一格，他数到七十几；再走一格，他数到三十几。第三回他数到一百多，它才挪了一格。
它走过的地方，石面上多出一格。多出来那一格是新的，槽里翻着白粉，过一会儿粉沉下去，那一格就跟别处一个颜色了。
它挪的时候石面上有一点响，很轻，像砂子在石头上擦过去。它往这一头来的时候，前头那一截光跟着亮一线，后头那一截暗一线。
他往右边走了几步。格子跟着走，脚底下还是一格挨着一格。他站住，往那一头看。光在那一头薄下去，薄到跟石面分不开；那一头的行看不出来是从哪儿起的，也看不出来往哪儿去。
那一头没有别的东西。没有门，没有墙，也没有边。
他退回原来那一格上。
他往当中偏左的地方看。
那一个人跪着。
一条腿压在下头，一条腿撑着。他背朝着这一头，看不见脸。他背上那块布磨得看不出是布，露出来的肩跟石头是一个颜色，上头落着一层粉。他两只手往前伸，左手撑着石面，右手握着一块石头。
那块石头一只手握得住，圆的那一头磨平了，磨出来的面比别处亮。
他那两只手很粗，虎口上有一层硬皮。
他抬起右手，抬到跟肩一样高，落下去。
砸在石面上，响了一声。闷的，从脚底下上来。
他抬手，落下去。抬手，落下去。
他砸的是刚接上来的那一格。砸一下，那一格里翻着的白粉平下去，石面矮一线。他砸完这一格，那一头又推上来一格，接在他跟前的石面上。
他砸的那一格连着的一行。那一行从他手底下往这一头推；他砸掉的是他手底下那一格，旁边的那几格照旧一格一格过去，从他身子两边接上后头的格。
他手底下那一块石面比别处矮下去半指，从他手底下往这一头量，越靠他手底下越深，那一圈边是齐的。
他膝盖底下那一圈石面上堆着石粉。粉绕着他的膝盖，从左边绕到右边，堆成一条。堆上头的粉是干的，底下那一层结着壳，颜色比上头深。粉堆外头的石面比里头高一线。
他手里的石头砸下去的时候，肩跟着往下沉；抬起来的时候，肩回来。抬起来的高度每一次一样。
他数了一回。数到二十几下上，他手里的石头落地的那一声，有时候跟前一声隔一息，有时候隔得久一点。
隔得久的那几回，落下来的是三下：第二下比头一下长，第三下比第二下短，中间没有停。
他没有停。
他也没有往这一头看一眼。
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，五根指头分开，指头跟前压着一小堆粉。跪在下头的那条腿，从膝盖往下，颜色跟石面分不开。
他站的地方是石面上的一格。他往脚底下看：这一格上什么都没有落，槽里只有白粉。
他往那一个人那一头数格。从他脚底下这一格起手，往那一头数，一，二，三，数到第九格上停住。那一个人跪在那一格里。
他往两边看。两边的格一直排出去，格上落着刻痕。只有他脚底下这一格，和那一个人跪着的那一格，是空的。
那两格当中隔的那几格，一格一格都落着东西。
那一头推上来的行到了他脚底下这一格跟前，就绕开。行从这一格右边过去，接上后头那一格，一格也没有落进来。绕过去的那一段，行距比别处窄半分。
他往那一头看。推上来的行到了那一个人跪着的那一格跟前，也从旁边绕。绕过去的那几格接上后头的格，一样是满的。那一个人砸的那一格，砸完还是空的，砸下去的那一下只把石面砸矮，砸不掉那一头推上来的东西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。
底下那一本拿出来，摊在左手掌上，翻到第四十五行。名字那一栏里是一个数：战士-63-7。底下那一栏里三个字：门里侧。再过去那一栏空着，最底下一栏也空着。
他把那一行看了一遍。看完他把指头搁在那一行上，从头走到尾。走到末一个字上停了一息，把手抬起来。
他把本子转过来，让那一行冲着那一头。
他站着看了一回。他脚底下这一格，跟那一个人跪着的那一格，当中隔着的那几格上，刻痕一行挨着一行。那一个人手底下的石头落下去，砸的是他跟前那一格，砸完抬起来，再落下去。
他没有往那一头走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怀里，按住，按到贴着胸口。
他站着的时候把重心从左边换到右边。脚底下那一格还是空的，槽里的粉没有动。他往那一头看了一回，又往脚底下看了一回。
那一头，抬起来的右手落下去，砸在石面上。
他把眼睛抬起来，往那一头看。
那只手又抬起来，举到跟刚才一样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