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他到墙根底下。
那一片上头落着一层薄露。第一块上那道槽里积着水,槽里那一层白冲着光看得清。第二块跟前那两根干枝放得齐,一头冲着路。东头那几块上头还没干,露水顺着石面往下淌。第四块面上空了,钉子压出来的那一道印还在,颜色比别处浅。第三块和第四块当中那两拃还是空的,土面上平,上头没有一个鞋印。
他站在那一片跟前,从西头看到东头。
他把眼睛抬起来,往门那一头看。
门那一头是白的。白里头那一行字还亮着,那一行底下那一点光还压在起手那一处,压在前两个字底下,离那一行近了一指。原来空着的那一处,空出来的地方跟别处一样白。
那一行底下没有再添别的。
板立在东头墙根底下,板上头那一格挂着牌子,牌面朝外,两个字冲着路上。板跟前还没有人排,队尾那一头空着。抱纸的那个蹲在板跟前,把纸一张一张理齐,理齐了拿砖压住。
他走到第四块跟前,蹲下去,把手伸到石头底下。底下那一张对折的号纸还在,压在土上,纸边让石头压出一道印。他把手抽出来,在裤子上抹了一下。
他在那一片跟前站了一息,走到台阶上头那一级坐下。缺的那一块砖在他右脚底下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把底下那一本拿出来。是写满的那一本。他摊在膝盖上,从后头往前翻。翻的时候纸边厚,一沓的角比别处硬,指头往上抬了半分才过去。
翻到当中那一页,他停住。
上头那一截名字一行挨着一行,写满。写到第四十一个上停住,底下空着半行。
半行底下那一行上写着两个字,从左边格线起手,写到右边格线收住。后头那一栏里也是两个字。再过去那一栏窄,里头三个字。再过去那一栏空着,最底下一栏也空着。
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。头一遍从头走到尾,第二遍停在头一个字上。
他把指头挪到后头那两栏上,从左边那一栏格线起,往右过了一遍。那两栏里一条横线也没有,纸白到底,边上是那一条细线。
日头上墙头。板那一头开始有人来,队从板跟前排出来,队尾在路当中拐了一下,贴着墙根走。报号的声音一句一句过来,报完一个隔一息再报下一个。
赵一鸣夹着本子从台阶那一头过来。他在台阶底下站住,把本子翻开,翻到最新那一页。
「第三样呢。」
「在我身上。」
赵一鸣把笔尖搁在纸上。
「怎么落。」
「你落不了。」
赵一鸣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,搁在笔帽上。他站着看了一息。
「那一行是谁落的。」
「我。」
「上头几个字。」
「上头的两个字,后头的两个字,底下的三个字。」
赵一鸣把本子合上,夹回胳膊底下。
「那你落。」他说。
他往粮棚那一头去了。走到晌午的日头底下,他把本子从胳膊底下取出来,翻开看了一眼,又夹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,苏小舟从粮棚那一头过来,背上背着箱子。她走到台阶底下,把箱子搁在地上,没有掀盖。
「表上第六栏那一列,」她说,「底下还空着一格。那一格是给第三样留的。」
林默没有开口。
「你那一本上,那一行有字没有。」
他把本子往膝盖上压了压。
「行号那一格我抄到七十一上停住了。」她说。「你那一本往下走一格,我这一列跟着走一格。你那一本不动,我这一列也不动。」
苏小舟把箱子往肩上提了提,站着等了一息。她往他怀里那本本子上看了一眼,看完把眼睛挪开,往楼门那一头去了。
日头往墙上挪。他从台阶上下来,走到第三块和第四块当中那两拃跟前,蹲下去。
土面上平,上头没有一个鞋印。他把手掌按在土上,按了两下,把底下那一层压平。压完他把手收回来,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。
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翻到当中那一页,把那一页压平。
他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,在笔杆上转了半圈。笔杆让耳朵焐得有一点温。
他把笔尖搁在那一行后头那一格上。那一格挨着后头那一栏,格子比别的窄半分。他把笔尖搁住,搁了一息,没有落。
他把笔从格上抬起来,收进笔帽。收笔帽的时候他把笔帽扣了两下,扣完把笔捏在手里,捏了一息,别回耳朵后头。
他把指头搁在那一行上,从头走到尾,走到末一个字上停住。末一笔收在格线上,收的时候笔尖顿过一下,纸背上鼓起来一小块。他把指头从那一行上挪开,挪到后头那一栏上,点了一下。
他把本子转过来,让那一行冲着东边,冲着门那一头。那一行在纸当中,从左边格线到右边格线,两个角一样高。
他把那一页往下压了压,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面上,压了两息。
他把本子塞回怀里,按住,按到贴着胸口。手在怀里多留了一息。
他把两只手从怀里拿出来,搁在膝盖上,手心朝下。他等了一息。
他把嘴张开。
「留着。」
那两个字说出去,落在土上,散了。
墙根那一头有铁管点地的声音上来。一下,隔一息,又一下。脚掌拍在土上,拍完停一息。那声音到第四块跟前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。
板那一头报号的声音还在过。路那一头有一辆板车过来,轮子压在碎砖上。
头一下响的时候,他以为是板车。
那一声很闷,从脚底下上来,脚跟前那一小片土震了一下,鞋底底下麻了一回。
隔了半息,第二下。
第二下比头一下长,长到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。板那一头报号的声音停住了。
第三下跟前两下不一样,短,落在第二下后头,中间没有停。
三下过去,路上那辆板车正好出大门,轮子压着碎砖的声音一路远了。
台阶那一级让震得响了一声,缺的那一块砖从底下露出半指。板那一头那三个人里有两个往门那一头走,走出去七八步站住,没有再往前。抱纸的那个把手里那一沓纸搁在地上,拿砖压住。
板那一头没有人再报号。队里有人回过头,往门那一头看。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合上,也往那一头看。
门那一头那一片白,从当中让开一线。
那一线从上头起,通到底下。最宽的地方能搁进一个指头。那一线里没有白。
风从大门那一头过来,从那一线上头过去,走到他跟前散了。
他站起来,退开两步,往门那一头看。
那一线还在。它从那一行字的上头过去,通到底下,那一行字分在两半上。字跟字挨着,一个也没有挪。
台阶上头那一级缺的砖响了一声。
他把右手从怀里拿出来,搁在身侧,手心朝着门那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