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他到墙根底下。
那一片上头落着一层薄露,石面上湿着一层,颜色比路面深。第一块上那道槽里积着水,槽里那一层白冲着光看得清。第二块跟前那两根干枝放得齐,一头冲着路。东头那几块上头还没干,露水顺着石头面往下淌,淌到土里。
第四块面上空了。上头原来搁钉子那一处空出来,石面上留着一道印,印子比别处长,是钉子压出来的。
他在第四块跟前蹲下去。
石面上那一条从右边起手,往左走,绕着当中转过来,走到左下就收住,两头没有接上,当中空着一小块。右边那一头是起手那一头,头一截槽比后头那几截短,也比那几截浅。
他把右手伸出来,掌心朝下,把手搁在起手那一头上。掌心里那块茧子压在槽上头,压在头一截的末了。
他按了两息。
石面上还是那一条,槽是断的,一截挨着一截。他把手抬起来。
石面上那一处还是空着的。石面上没有印。
他把手在膝盖上搁了一息,又伸出去,按了第二回。这一回按得比头一回轻,掌心落在槽上头,落在头一截的当中,五个指头分开,一根压着一道浅槽。按到第三息上,槽底那一点干了的白沾在他掌心上,他抬手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粉。
他把手心翻上来,看了一眼,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。粉抹掉了,掌纹里还留着一点,拍两下拍不掉,他又抹了一回。
他站起来,退到路上。
日头从楼那一头上来,先照到墙的上半截,再往下走。他在台阶上头那一级坐下,缺的那一块砖在他右脚底下。
他把右手摊开,搁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。
掌心里那块茧子还在,硬的,圆的,边上缺着一角。茧子上的纹路从边上往中心收,收到偏左下那一处。
那一处是平的。
他看了两息。
日头往墙上挪了一线,照到他的手心上。他把手往亮的那一处挪了半寸。
那一处还是看不出来。
他把手翻过来,手背朝上,看了一眼,又翻回去。
他把手举起来,举到日头底下,掌心朝着楼那一头。光照到掌心上,茧子上那一道纹从边上往中心收,收到偏左下那一处就断了。他把手往左挪半寸,把那一处搁在光最亮的地方。
那一处还是看不出来。
他用左手拇指按在偏左下那一处上,按了一下,按下去是平的。他把拇指挪开,低头看了一息。他把左手也摊开,两只手并在一处,手心都朝上。左边那只手心上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两只手合上,合了一息,摊开。又合上,摊开。
他把右手搁在膝盖上,手心朝下。
台阶底下那一级上落着一层碎砖末。他伸脚把缺的那一块砖推回去,推了两下,推到底。
晌午前抱本子的那个从板那一头过来,在第四块跟前站住。他把本子从胳膊底下取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往那一格上点了一下。
「第六十四格。」他说。「昨天落的那一个号,今天一早有人来问。」
「问什么。」
「问那一格是谁的。」
他把本子合上,夹回胳膊底下。
「我说是石头上的。」
林默没有开口。抱本子的那个在石头跟前站了一息,往台阶上那一头看了一眼,往板那一头走了。
晌午前后,赵一鸣夹着本子从台阶那一头过来。他在台阶底下站住,把本子翻开,翻到最新那一页。
「第二样落了没有。」
「落了。」
赵一鸣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,在那一行上落了一笔。写完他把笔别回去。
「这一笔落在上头。」他说。「起手那一处空着。你落完了,我这儿有字。」
林默没有开口。
赵一鸣把本子合上,夹回胳膊底下。他看了一眼林默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:手背朝上,五根指头并着,边缘有一点白。他看了半息,把眼睛挪开。
「板那头今天报号的少。」他说。「昨天那两本,薄的记到第三十几格,厚的记到第六十几格,两本上最后一栏都空着。」
他把本子从胳膊底下取出来,翻了两页,又夹回去。
「往东那一片,」他说,「今天有人搬了一块走,搬到路口那一头去了。板上没动,那一格还挂着。」
他往粮棚那一头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苏小舟从粮棚那一头过来。她背上背着箱子,走到台阶底下把箱子搁在地上,蹲下去,掀开箱盖看了一眼。十一块屏一块挨着一块立在里头,靠外那一块的位置空着,空出来的那一格比别的浅。她看完把盖子扣上,两只手在盖子上压了压。
「表上第六栏那一列,」她说,「我挪了一格。」
林默没有开口。
她把箱子往肩上提了提,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她往他搁在膝盖上那只手上看了一眼。那只手在膝盖上压了压,压到了大腿上。
她没有问。她把肩上那根带子挪了挪,往楼门那一头去了。
后晌张浩从墙根那一头过来。他把铁管立在脚边,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左腿上,右腿往后收了半寸。他在第四块跟前站住,往面上看了一眼。
面上空了。
「上头空了。」他说。
林默没有开口。
张浩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,一头点在土上,点了一下。
「底下有东西。」
「号纸。」
张浩把铁管往身前收了半尺,管口那一头落在自己脚边。他站着,往那四块上看了一回,从第一块看到第四块,看到第四块上那一道印上停了一息。
「谁落的。」
「我自己。」
张浩没有开口。他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,转了个身。他左脚先落,右脚跟着抬上来,整只脚掌拍在土上,拍完停一息。铁管一头点在土上,一步响一下,声音一直走到楼门那一头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台阶底下没有人了。路上过去一辆板车,轮子压着碎砖,声音一路过去,出了大门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把底下那一本拿出来。是写满的那一本。
他摊在膝盖上,从后头往前翻。翻的时候纸边厚,一沓的角比别处硬,指头往上抬了半分才过去。他走到当中那一页,停住。
上头那一截名字一行挨着一行,写满。写到第四十一个上停住,底下空着半行。
半行底下那一行上写着两个字,从左边格线起手,写到右边格线收住。后头那一栏里也是两个字。再过去那一栏窄,里头三个字。再过去那一栏空着,最底下一栏也空着。
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。头一遍从头走到尾,第二遍停在头一个字上。
他把右手搁在那一行上。掌心里那块茧子压在纸上,压了两息。
他等了一息,把手抬起来。纸上没有留印。
他把这一页往下压了压,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面上。
风从路上过来,把台阶底下那点碎砖末吹起来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