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油上那两行白印还排在他脚后头，一个一个，从桥那一头排过来。他从白印上头踩过去，转过身，往回走。
后头那一下跟着转过来。铁管一头落在柏油上，响了一声；隔一息，右脚掌拍上来，整只拍在柏油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坡是从桥这一头往上走的。坡面上那一道沟里积着石子，他上去的时候脚底滑了半下，鞋底在石子上蹭出一声。上到坡顶他站了一息。坡顶上那一截路沿塌下去的一块还在，塌下来的土堆在路边，堆上那几根草让日头晒得贴在土上。
候车棚在那头。棚顶剩一半，长凳上落着灰，长凳一头那半截砖还在。他从棚子底下过去，没有坐。
面包车翻在路边，四个轮子朝天，车门挂在一根铰链上。风过来的时候晃半下，晃完贴回去。
公路当中搁着那一只鞋，鞋底朝上。路边两根电线杆倒着，杆子上搭着那一截线垂到草里。
大门口那两扇铁门开着一扇。他从开着的那一扇旁边进去。门柱上那三个钉子眼里落着灰，灰是干的。
营地里头有人在卸东西，卸了三下停住，过一会儿又一下。
他往墙根底下走。
那一片从西头排到东头。西头七步上是那一块，长的那一条边朝上，断口那一面朝着路上，底下是空的，上头也是空的。再往东那四块立成一排，一个比一个矮半指，平面一齐朝着路上。东头那一片大大小小，立着的，横着的，有一块比第一块还高出一拃，有一块只有半拃高，夹在两块当中。
第三块和第四块当中那两拃还是空的。土面上平，上头没有一个鞋印。
路上有两个人。一个从东头过来，走到那一片跟前蹲下去，在第二块上头摸了两下，站起来走了。另一个推着板车，车斗里空着，轮子压在碎砖上，声音一路过去，出了大门。
他从那一片的东头走到西头，走的时候只看石头面上。有一块上头刻着一道横，两头出头，刻得浅。有几块上头什么都没有。走到西头那一块跟前，他停了一息，又走回来。
他走到第四块跟前。
第四块最薄，也最矮。面上搁着那根钉子，一头靠着墙，钉尖冲着墙里头。钉身上早上那点潮干了，日头照到石面下沿，照到钉子那一头。
他伸手把钉子捏起来，捏在指头当中。钉身是凉的，弯的那一道在指头当中顶了一下。
他把钉子搁回去，搁成钉尖冲着墙里头。
「这一根别挪。」
抱本子的那个从板那一头过来。他怀里抱着那本厚本子，本子外头裹着一张纸。他在第四块跟前站住，往石面上看了一眼。
「上头没记。」林默说。
「上头没记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「看见的人多。」
「一天多少。」
「打这儿过的，一半都要蹲一下。」他把本子换了个手。「这两天东头又多了三块。多一块，号往后挪一格。这一根搁在上头，谁蹲下去都先看它一眼。」
林默没有开口。
「你要拿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
「要拿。」
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翻开，翻到最后一页。板上那一列数排到第六十三格，最后一格空着，空到格线上。他把那一格看了一息。
「号是石头上的事。」他说。「石头上的东西上头有号，没有号的东西出了这片地方，没有人认。你要动这一根，就得在板上落一个号。」
「落给谁。」
「落给你。」
林默站着，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「你在这片地方，没有号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
他把本子往第四块面上一搁，压在钉子旁边，翻到那一页的底下，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，递过来。
李诚是从台阶那一头过来的。他把弓搭在肩上，弓上没有弦，弓身在他手心里焐得有点温。他走到第四块跟前站住，右手垂在身侧，那三根指头抖着。
「这一根是我搁上去的。」他说。
「你搁上去的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
李诚没有把钉子拿起来。他把右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。
「他要拿，」他说，「让他拿。」
林默把笔接过来，蹲下去。
那一格在上头那一列末了，格子比别的窄半分。他把笔尖搁在格上，搁了一息。
「两个字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
他落了两个字。写完把笔尖在右边那条格线上收住，收住的时候顿过一下。他把笔抬起来，搁在石面上。他落笔的时候李诚站着没有动，那三根指头攥了一下，又伸开。
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拉回去，看了一眼，翻回最后一页，在最后一格上落了同一个号。他落号那一下下得比林默那两笔重，笔尖在格子里顿了一顿，墨往两头收，纸背上鼓起来一小块。他把笔帽扣上，扣了两下。
「号纸。」他说。
他从怀里那一沓里抽出顶上一张，对折，搁在第四块面上，压在石面左边那一段。纸的一角翘着，冲着路那一头。
林默把那一张号纸拿起来，照着折痕折回去，塞到第四块底下。第四块底下原来什么都没有，这一回垫着一张对折的号纸，石头跟土当中多了一层。他把手从石头底下抽出来，在裤子上抹了一下。
第四块跟前那一小片土让他按过两回，印子还在。他蹲着把那一小片抹平，从石头脚底下抹到路边，抹完拿手掌压了两下。土面上不出声。
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合上，夹回胳膊底下。
「板上原来空着的那一格，」他说，「现在不空了。」
他往板那一头走了。走出去几步，他把本子从胳膊底下取出来，又看了一回那一格，看完夹回去。
李诚把弓从肩上取下来，弓梢朝下，立在第四块右边那一头，靠住墙。立完他扶着弓身，扶到不晃。他蹲下去的时候先弯左膝，右手在墙面上按了一下，右腿伸出去。
他把第四块面上看了一回。
「上头空了。」他说。
林默没有开口。
李诚把钉子捏起来，捏在指头当中，捏了一回。他把钉子横过来，搁在林默摊开的那只手上。
钉子落在掌心里面，弯的那一道贴着茧子。
李诚扶着弓站起来，把右腿摆了一回，摆正。他把弓从墙边拿起来，重新搭回肩上。搭带子的时候他用左手压了一下右手腕。
他往台阶那一头走了。左脚先落，右脚跟着抬上来。
林默把右手合上。钉子在他手里。
日头往楼那一头挪。他走到第三块和第四块当中那两拃跟前，蹲下去。土面上平，上头没有一个鞋印。他把手掌按在土上，按了两下。
他把钉子从手心里拿出来，搁进外套里侧那个内袋，压在那一页纸的边上，钉尖朝下。他把袋口按平。
门那一头是白的。
白里头那一行字还亮着。那一行底下那一点光压在起手那一处，压在前两个字底下，离那一行近了一指。原来空着的那一处，空出来的地方跟别处一样白。
他蹲着没有动。
他把钉子从内袋里取出来，捏在指头当中。
他把钉尖搁在石面上那一条起手的那一头。
搁了一息。
他把钉子收回来，搁回内袋，把袋口按平。
内袋里，钉身贴着那一页纸的边，钉尖朝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