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他到墙根底下。
那两拃土上还搁着昨天摆下的三样。那一页纸铺在土上,四个角拿指头压过,夜里风把翘着的那一个角掀起半宿,边上的毛多了一层。纸的下沿用那半截柄压着,断口朝下,柄身压住纸边。纸的右上角压着那一小块硬的,边是圆的,有一个角隔着布磨得比别处亮。
他在三样跟前蹲下去。
他先伸手,把那一小块硬的拿起来。拿在手里掂了一下,手心是凉的。他掀开外套,把它塞进内袋,把袋口按平。那一块贴在左胸口,隔着衣服能摸到那一个角。他在外套外头按了一下。
他把手落回土上,把那一根柄抽出来。柄有半尺长,断口那一头是白的。他把柄在掌心里倒了一回,别回腰上,柄身贴着胯。
剩下那一页纸。纸从当中折过一道,折痕磨得薄了。他把纸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,折完塞进怀里,按住。
三样收完,土上剩四个角印,是纸角压出来的,比别处浅一分。他拿手掌把那四个角印抹平,从这一头抹到那一头,抹了三遍。抹完手底下不出声。
他站起来,退到路当中,往那一片上看了一遍。那四块立成一排,平面朝着路上,一个比一个矮半指。
他走到台阶上头那一级坐下。缺的那一块砖在他右脚底下。
他把眼睛抬起来,往门那一头看。
门那一头是白的。
白里头那一行字还亮着。那一行的起手那一处压着那一点光。那一点光比一粒米小一圈,压在前两个字底下,离那一行近了一指。
底下那半行还在,字跟字挨得紧,起手的地方跟那一点光对齐。
半行底下又添了一行。
字比上头那半行还小,比它还淡,起手的地方跟前头那半行对齐。一行十个字。
「要三样。缺一样,门开不动。」
句号后头那一格空着,空到底。
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。头一遍从头走到尾;第二遍从尾走回头,走到当中那个句号上停了一下;第三遍停在头三个字上。
他把这一行数了一回。十个字,一个句号。
风从路上过来,把台阶底下那点碎土吹起来一点。路上过去一辆板车,轮子压着碎砖,声音一路过去,出了大门。
板车过去以后,那一行底下没有再添别的。
他从台阶上下来。
日头刚上墙头。他往那一片走,走到第四块跟前蹲下去。
第四块最薄,也最矮。面上搁着那根钉子。钉身弯过,后来掰直了,还留着一点弯,一头靠着墙,钉尖冲着墙里头。夜里落的那点潮在钉身上干了一层。
他伸手把钉子捏起来,捏在指头当中。钉身是凉的,弯的那一道在指头当中顶了一下。
他往右边那一头看。石面上那一条从右边起手,往左走,绕着当中转过来,走到左下就收住,两头没有接上,当中空着一小块。刻那一条的槽是断的,一截挨着一截,深浅不一样。
门那一侧那一行字的起手那一处压着那一点光。石面上这一条,也是从右边起手。
刻这一条的钉子,这会儿捏在他手里。
他把钉子搁回去,搁成钉尖冲着墙里头。
抱本子的那个从板那一头过来。他在第四块跟前站住,往石面上看了一眼。
「这一根,」他说,「你在看。」
林默没有开口。
「这一根别挪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
「上头记着。」
「上头没记。」他说。「看见的人多。」
「一天多少。」
「打这儿过的,一半都要蹲一下。」他把手里的本子换了个手。「这两天东头多了两块。多一块,号往后挪一格。这一根搁在上头,谁蹲下去都先看它一眼。」
他把本子夹回胳膊底下,往板那一头走了。
林默退到路当中,从西头看到东头。那一片一块挨着一块,中间断了的空着。板立在东头墙根底下,板跟前排着队,队尾在路当中拐了一下。抱纸的那个蹲在板跟前,把纸一张一张理齐。捏炭条的那个站在三十步上那一块石头旁边,两只手垂着。
西头那一块底下是空的,上头也是空的。
晌午前后,粮棚那一头那间小屋的帘子掀开了。
案子上摊着那张表,四角压着四样东西。案子角上搁着那只铁皮小灯,灯芯挑得低,火苗贴着油面。苏小舟坐在案子后头,左手压着册子,右手捏着笔。表上第六栏那一列从上往下排着数,一格一个,写到第七十一格上停住。
凳子搁在案子这一头,凳面上一层薄灰,当中那一块让人坐得发亮。
他把第二本从怀里拿出来,搁在案子上,压在表的下沿,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空格里,左边落着一个数:七十一。右边空着,空到格线上。
他把那一行说了。说得平,一句一句,说完把嘴闭上。
她把笔搁下。
「哪三样。」
「头一样,墙根底下第四块上那一根钉子。」
赵一鸣夹着本子从台阶那一头过来。他掀开帘子,站在案子的那一头,把本子翻开,翻到最新那一页,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。
「第二样,」林默说,「起手那一处空着。」
赵一鸣落了两行。
「第三样呢。」
林默没有答。
赵一鸣把笔尖搁在纸上。
「那一行我空着。」他说。「头一样在石头上,第二样在纸上。第三样,石头和纸都搁不进去。」
「那是什么。」
「是一个人。」
案子这一头没有人接。
苏小舟把表往自己那一头拉了半寸,又推回去。她把笔尖搁在第六栏那一列的头一格上,没有落。
「你那一本上头那一格空着,」她说,「我这一列就少一格。少一格,底下每一格都得往回挪一格。我这儿能挪。你那一本上挪不了——一行一个名字,从左边格线起,写到右边格线收住。」
她把笔从格上抬起来。
「空几天,底下就得跟着空几天。」
赵一鸣把笔别回耳朵后头。
「那一笔差数还在我这儿。」他说。「两千七百二十八。落在你那一本上有行,落在表上没行。」
他把本子合上,夹回胳膊底下,掀开帘子出去了。帘子放下来,晃了两下,停住。
日头偏西,他回到墙根底下。那两拃土上,四个角印让他早上抹平了,上头落着一层碎砖末。
他在台阶上头那一级坐下,把怀里两本本子拿出来。上头那一本是新起的,底下那一本是写满的那一本。
他把写满的那一本摊在膝盖上,从后头往前翻。
写满的那一沓纸边厚,一沓的角比别处硬,他指头往上抬了半分才过去。他往前一页一页走,走的当口只看页脚。
翻到当中那一页,他停住。
上头那一截名字一行挨着一行,写满。写到第四十一个上停住,底下空着半行。
半行底下那一行上写着两个字,从左边格线起手,写到右边格线收住。
后头那一栏里也是两个字。再过去那一栏窄,里头三个字。再过去那一栏空着,最底下一栏也空着。
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。头一遍从头走到尾,第二遍停在头一个字上。
他把右手搁在那一行上。掌心里那块茧子压在纸上,压了两息。
他等了一息,把手抬起来。纸上没有留印。
他把这一页往下压了压,把本子合上,跟新起的那一本摞在一处,塞回怀里,按住,按到贴着胸口。
手在怀里多留了一息,没有拿出来。
风从路上过来,把台阶底下那点碎砖末吹起来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