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,粮棚那一头那间小屋的帘子放下来了。
案子上摊着那张表,四角压着四样东西:上头一角压屏,下头一角压墨水瓶,剩下两个角压秤砣。案子角上搁着那只铁皮小灯,灯芯挑得低,火苗贴着油面。风从帘子那一头进来的时候晃一下,晃完立起来。
凳子搁在案子这一头。凳面上一层薄灰,当中那一块让人坐得发亮。
五个人先后进来。
赵一鸣先到。他夹着本子,进来把本子搁在案子上,翻到最新那一页,压在表的上沿。本子的边角卷着,纸页比皮宽出一截。
李诚第二个。弓搭在肩上,弓上没有弦。他站在案子东头,右手垂在身子边上,那三根指头抖着。
苏小舟本来就在屋里。她坐在案子后头,把表往案子当中推了半寸。
张浩最后到。他从墙根那一头过来,手里拄着那根铁管,走一步,铁管一头点一下地。走到帘子跟前他站住,停了一息,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,掀帘子进来。帘子底下那点土让铁管带起来一层,落在门槛里侧。他在案子西头站住。他没有坐。
林默站在案子南头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他把怀里两本本子拿出来,搁在案子上,压在表的下沿。上头那一本是新起的,底下那一本是写满的。他没有把两本打开。
帘子外头还有人声。板跟前那个抱本子的在报号,一句一句隔着帘子进来,报完一个隔一息再报下一个。路那一头有板车过去,轮子压在碎砖上,声音一路过去,出了大门。
赵一鸣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。
「昨天落了两样。」他说。「头一样,第四块上那一根钉子。第二样,起手那一处空着。」
他把笔尖搁在第三行上。
「第三样我空着。」
案子这一头没有人接。
「门那一侧昨天添了一行。」赵一鸣说。「十个字。」
「十个字我数过。」苏小舟说。「头三个,当中三个,末了四个。」
「头三个是数,末了四个是条件。」赵一鸣把笔在过去那两行上点了一下。「数落到东西上,就是头一样和第二样。末了那四个字落不到东西上。」
他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。
苏小舟把表上第六栏那一列从头看到尾,看到第七十一格上停住。
「图上没有那一侧。」她说。「从这儿到那扇门,几格有,多少步没有。上回下去,绳子上打过记号,到了底抖三下,上头回两下。这两样是我这儿能给的数。」
她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下。
「还有一样。表上那一列底下还空着二十来格。你走了,那两栏我照行号抄得下来;抄到哪一格停,我这儿就停。」
「箱子里呢。」赵一鸣说。
「十一块,」她说,「一块挨着一块立在箱子里。屏上的字又淡了一层,靠里那几块淡得更明显。带出去,过两天就看不见了。」
「带不出去。」赵一鸣说。
「带不出去。」她说。
李诚把弓从肩上取下来,立在案子东头,弓梢朝上,靠住墙。他扶了一下,扶到弓身不晃。弓背上先前缠弦的那一处磨得发亮,发亮的那一截比别处窄。
「弦在腕子上。」他说。「一箭兜得住。」
他把右手摊开,那三根指头并上,又伸开。抖没有停。
「第二箭兜不住。」他说。「射完一箭,我少一段。少哪一段,我不知道。上回那两箭,中间那一块是平的,平得能看出来那里原先有过东西。」
他把手垂回去。
「你欠的那两笔,我这儿有行。」赵一鸣说。「一笔在第九十七层,一笔在门框那一头。两行都落着日子。」
「落着日子。」李诚说。
他把弓从墙边拿起来,重新搭回肩上。搭带子的时候他用左手压了一下右手腕。
赵一鸣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,翻回最新那一页。第四本剩下不到一半,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。
「那一笔差数还在我这儿。」他说。「两千七百二十八。」
「什么时候落。」苏小舟说。
「等第三样有字。」他说。「第三样一天没有字,我这一页就一天空着一行。」
「有字那一天,」苏小舟说,「我这一列跟着挪一格。」
她把笔尖在那一列底下空着的那一格里点了一下,点完把笔抬起来。
帘子外头那一声报号又进来一句,报完就没有了。
「你先说一句。」苏小舟说。
她这一句是冲着案子南头说的。
林默站着。他把眼睛从案子上挪开,落到帘子上。帘子底下那点土上压着一道铁管带进来的印。
他没有开口。
「他不说,」赵一鸣说,「就是还没定。」
张浩站在案子西头。他站着的时候把重心全压在左腿上,右腿往后收了半寸,脚尖点着地。案子边上那只凳子空着。
「坐。」苏小舟说。
张浩没有动。他把铁管从脚边提起来。
他把铁管横搁在案子当中,管口那一头冲着帘子那一头。
他把手从铁管上收回来,垂在身子两边。
案子这一头安静下来。
赵一鸣的笔停在纸上。
李诚的右手攥了一下,又伸开。
苏小舟把笔搁在表上。
林默看着案子上那一根铁管。管身弯过,后来掰直了,还留着一点弯。管口那一头的边磨得发白,磕在案面上,磕出一小块白印。
没有人问。
帘子外头那辆板车过去以后,路上再没有别的声音。灯芯烧短了一截,火苗往一边倒,倒完立起来。
张浩把铁管从案子上拿下来,立在地上。管口那一头点在土上,点了一下。
「几个人。」苏小舟说。
没有人答。
张浩把右脚从后头挪回来,脚跟搁到土上。他把铁管往身前收了半尺,管口那一头落在自己脚边。
赵一鸣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,搁在笔帽上。
「这一栏我怎么落。」他说。
张浩没有开口。
苏小舟把表上那一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看到头一格上停住。那一格底下空着,空到格线上。她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下。
帘子那一头,板跟前的人散了。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合上,喊了一声收队,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。
张浩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。
他掀开帘子,出去了。左脚先落,右脚跟着抬上来,整只脚掌拍在土上,拍完停一息。铁管一头点在土上,一步响一下,声音一直走到楼门那一头。
帘子放下来,晃了两下,停住。
「谁去。」苏小舟说。
案子这一头没有人开口。
赵一鸣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,笔尖搁在纸上,没有落。
「他没说。」他说。
他把笔搁回纸上,没有落字。
案子上那盏小灯的芯子烧短了一截,火苗贴着油面。
铁管搁过的那一处,案面上留着一道印,从案子当中走到案沿上,那一头冲着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