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的日头照到墙上半截。他在台阶上头那一级坐下，缺的那一块砖在他右脚底下。他把第二本册子从怀里拿出来，摊在膝盖上，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行那四个字，从左边格线起，写到右边格线收住。起手那一笔压在左边格线上，收住那一笔压在右边格线上，一行里头没有一处空着。第二行那两个字一样，起手压在左边格线上，收住压在右边格线上。最上头那一行空格里，左边落着一个数，右边空着，空到格线上。
他把指头搁在左边那个数上，按了一下，又挪到右边那一片空的当中，按了一下。
风从路上过来，把第一页掀起半个角，他用拇指按住，压平。
他把册子合上，往那四块上看。东头那块板还立在墙根底下，板上头那一格挂着牌子，板跟前排着队，队尾在路当中拐了一下。他从队那一头看回来，看到跟前这四块。
第一块上一道竖，从上头刻到下头，中间断过两处，偏了半分。第二块上一个方，三个角接上了，左下那一个角没有刻：横的一条走到头就停住，竖的一条从底下上来，两个头差着一指，没有碰上。第三块和第四块上各刻着那一条：从右边起手，往左走，绕着当中转过来，走到左下就收住，两头没有接上，当中空着一小块。
他把册子往上挪了挪，压在膝盖当中。
日头从墙上下来一截。他把册子翻回去，又看了一遍那一行空格：左边一个数，右边白着，白到格线上。
晌午前后，他往粮棚那一头去。
帘子掀开，小屋里头搁着案子。案子上摊着那张表，四角压着四样东西：上头一角压屏，下头一角压墨水瓶，剩下两个角压秤砣。案子角上搁着那只铁皮小灯，灯芯挑得低，火苗贴着油面。案子底下压着那张纸，两个数，当中一道横。
苏小舟坐在案子后头，左手压着册子，右手捏着笔。表上第六栏那一列从上往下排着数，一格一个，写到第七十一格上停住。案子跟前的凳子空着，凳面上一层薄灰，中间那一块让坐得发亮。
他把册子搁在案子上，压在表的下沿，两只手从册子上拿开。
他把那一句话说了。说得平，一句一句，说完了把嘴闭上。
她把手里的笔搁下。
「哪儿来的。」
「门那一头。」
她把表往自己那一头拉了半寸，又推回去。
「起手那一处，」她说，「我这边有两个说法。」
「说。」
「一个，是那一行字起头的那一处。」她说。「记数的东西，起手都在最上头那一格。我这一列就是从上头那一格起手，一格一格往下抄的。照这一条，那一处得空出来。」
她把笔尖搁在第六栏那一列的头一格上，没有落。
「还有一个，」她说，「是那几块石头上刻出来的那一条起手的那一处。那一条是拿钉子刻的，跟纸上的格不是一套排法。」
她把笔从格上抬起来，搁在表的上沿。
「哪一条对，」她说，「我这儿判不出来。图上没有远近，石头也不在图上。」
她把表上第六栏那一列从头上看到尾，看到第七十一格上停住。那一列的数是照行号抄的，一格挨着一格，没有空。她把笔从表的上沿拿起来，在笔杆上转了半圈。
他没有答。他把案子上的册子拿起来，塞回怀里，按住。他掀开帘子出去了。
她在案子后头坐了一息，把笔帽扣上，扣了两下，站起来跟出去。
她站起来跟出去。
晌午的日头照在粮棚顶上，棚顶那块塑料布鼓起来一下，响一下，落回去。她手里捏着那支笔，走在他后头两步的地方。
日头偏西之前，他走到墙根底下。
那四块立成一排，平面朝着路上，一个比一个矮半指。石头跟前那一段地面比路面上浅一层。
他在第四块跟前蹲下去。第四块面上搁着那根钉子，钉尖冲着墙里头。他把钉子往旁边挪了半拃，搁在靠墙那一条边上。
他把册子从怀里拿出来，翻到第一页，摊在石面上，压在石面左边那一段。名字那一行正对着石面上那一条。名字那一行，起手那一笔压在左边格线上，收住那一笔压在右边格线上；石面上那一条，从右边起手，走到左下就收住，两头没有接上，当中空着一小块。
他把右手伸出去，指头落在纸上，落在名字那一行上，从上往下走了一趟。走到右边格线收住的地方，他把指头抬起来。
他把册子拿起来，合上，塞回怀里。
他把手落回石面上。石面上那一条是拿钉子刻的，槽是断的，一截挨着一截，深浅不一样。他把指头搁在右边那一头上，从那一头起，往左走。
走到左下那一头，他把手收回来。
他往第四块右边那一头看了一回。那一头跟前那一小块土是他昨天抹平的，抹的印子还在，上头落着一层碎砖末，砖末里夹着半块断砖的角。他把碎砖末往两头拨，拨到石头脚底下那一条边上，断砖的角也捡起来搁到墙根底下。拨完那一小块地方空出来，比一张纸大一圈。那一小块地方的土是实的，按下去不出声。
他站起来，退开半步，看了一回。
赵一鸣夹着本子从台阶那一头过来。他在那四块跟前站住，把第四块右边那一小块地方看了一回，把本子翻开，翻到最新那一页，落了一行，写完把笔别回耳朵后头。他没有问。
她站在他后头两步的地方，把那一小块地方看了一回，把笔帽扣上，扣了两下。
他蹲回去，把那一小块地方拿手掌压了两下，压平。
日头往楼那一头挪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第三块和第四块当中那两拃上，蹲下去。
那两拃的土比别处平，是他自己抹出来的，上头没有一个鞋印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把那一页纸抽出来。纸从当中折过一道，折痕磨得薄了，上头的抬头分成四栏，前三栏底下都有字，最后一栏空着，空到底。他把纸展开，铺在那两拃土上，四个角拿指头各压了一遍。
他把手伸进外套里侧，从内袋里把那一小块硬的取出来。那一小块不大，边是圆的，凉的，有一个角隔着布磨得比别处亮。他把它搁在纸的右上角上。
他把腰上那半截柄抽出来。断口朝下，搁在纸的左下角上，柄身压着纸边。
三样东西压在纸上。纸的第四个角翘着，边上一道折痕冲着路那一头。
日头落到楼那一头，那两拃地方先暗下去。风从路上过来，纸没压住的那一个角掀起来，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