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他进楼门的时候,走廊里那一块地是干的。
靠里侧那面墙底下,那一个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。两条腿朝着门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,手心朝里。它脚底下那一块地比别处干,墙里头滴水那一处泛上来的潮气没有漫过去。水房门口那一截空着,门槛是撬掉的那一块,槽里是湿的。
他在对面三步的地方站住,把外套下摆撩起来,坐到地上。地是凉的,隔着两层布凉到膝盖上。他把两条腿伸开,脚跟抵住对面那一条砖。砖也是凉的。走廊尽头那一头墙上那一段砖让雨泡过,最上头那一层颜色比底下深,风从那头进来,到那一个跟前就散了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把第二本册子抽出来,摊在膝盖上,翻到第一页。纸边是齐的,没有毛,翻开的时候书脊响了一声。最上头那一行空格里,左边落着一个数:七十一;右边空着,空到格线上。底下第一行四个字,第二行两个字。名字那一栏里的字都写到右边格线才收住,收住的地方压在格线上。
他把这一页看了一遍,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面上。
他把眼睛抬起来,往门那一头看。
门那一头是白的。
白里头那一行字还亮着。
「请选择复活目标文明。」
那一行字后头跟着的那一点光不在那一行的后头了。它在那一行的起手那一处,压在前两个字底下,离那一行近了一指。原来那一处空着,空出来的地方跟别处一样白。
他把那一行从头走到尾,又从尾走回头。那一行一共十个字,起手那两个字是「请」和「选」。那一点光不大,比一粒米小一圈,压在「请」字左边那两笔底下,「选」字离它还有半分。他往那一行后头看了一遍,那一处空着,空的地方跟别处一样白,边上连一条压过的印子也没有。
他把右手抬起来,把食指横在那一处跟那一行当中,比了一比。指头横过去,当中正好搁得下一个指头。
他把手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
他看第二遍的时候,那一行底下多出来半行。
半行的字比那一行小,比那一行淡,起手的地方跟那一点光对齐,齐在「请」字底下那一笔上。字挨着字,挨得紧。
半行上是这样几个字。
「起手那一处空着。填了,下一批起不来。」
句号后头那一格空着,空到底。
他把这半行看了三遍。头一遍从头走到尾;第二遍从尾走回头,走到当中那个句号上停了一下;第三遍停在头两个字上。
他把嘴张开。
「起手那一处空着。」
他没有再往下念。说完他把嘴闭上。
字跟字之间没有多,也没有少。他又等了一回。滴水那一处滴了一下,滴在倒扣着的盆上,响了一声。他数到一百多,第二下才来。第二下滴完,那一行底下没有再添别的。
他把右手搁在膝盖上,按了一下。他把册子又从怀里拿出来,摊在膝盖上,翻到第一页。最上头那一行空格里,左边那一个数还在,右边那一片白着,空到格线上。他把那一行空格看了两遍,把册子合上。
按完他把册子塞回怀里,按住,按到贴着胸口。手在怀里多留了一息,隔着一层布摸到内袋里那一小块硬的一角,摸到就收回来。
他站起来,从走廊里出来。
日头已经照到墙上半截。他先往东头走了一趟。
板还立在东头墙根底下,板上沿跟墙上那截铁扒钉拴在一处。板面上头那一格挂着昨天那一块牌子,牌子是箱子板锯的,牌面朝外,两个字冲着路上。牌子下沿跟板面当中空着一线。板跟前排着队,队里有人手里捏着号纸,队尾在路当中拐了一下,贴着粮棚那一头走。他从队边上过去,没有人拦他。
他往西走。
那四块立成一排,平面朝着路上,一个比一个矮半指。他从东头数过来:第一块上那道竖,第二块上那个缺了角的方,第三块上那一条,第四块上也刻着那一条。石头跟前那一段地面比路面上浅一层,边上留着一道扫过去的印子。
第三块最短,也最平。第三块面上那一条,从右边起手,往左走,绕着当中转过来,走到左下就收住,两头没有接上,当中空着一小块。下沿那一段刻着两个字,一高一低。石面上落的土他拿袖子扫过一回,槽里那一道白冲着光看得清。
他在第三块跟前蹲下去。他把手掌横过来,从石面右边那一条边往左量,量到那一条起手的地方,量出一拃。他把手挪开,往那一处看了一回,槽是断的,一截挨着一截,头一截比后头那几截短。
门那一侧那一行的起手那一处,压着那一点光。
他把手从石面上收回来。
张浩在墙根底下站着。他把铁管立在脚边。
「找什么。」
林默没有开口。他站起来,走到第四块跟前。
张浩没有问第二句。他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,一头点在土上,点了一下。
第四块最薄,也最矮,比第三块还矮半指。面上搁着那根钉子,钉子横着,一头靠着墙,钉尖冲着墙里头。他伸手把钉子往旁边挪了半拃,搁在靠墙那一条边上。钉身弯过,搁上去的时候一头翘起来半分。石面当中那一条露出来,从右边起手,走到左下就收住,两头没有接上,当中空着一小块。
日头从墙上下来一截,落到第四块上沿。
他蹲下去,把第四块右边那一头跟前那一小块土抹了一遍。土是实的,抹过去手底下不出声。他把那一小块抹平,抹到脚跟前,手停了一下,又抹回去。
那一小块地方上头没有一个鞋印。
路上过去一辆板车,轮子压着碎砖,声音一路过去,出了大门就没有了。口子那一头有人在卸东西,一下一下,卸了三下停住,过一会儿又一下。
他从第四块跟前站起来,蹲得久了,膝盖上有两处沾了土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,抹下来一层干灰。
石面上那一条从右边起手,走到左下就收住,两头没有接上,当中空着一小块。右头那一截槽口冲着路那一头,槽是断的,一截挨着一截,末了一截比前头那几截浅。钉子挪开以后,石面上空出来一道印,印子比别处长,是钉子压出来的。
日头往墙头上头挪,第四块的影子从左边收到右边。
他又蹲回去,把右边那一头跟前那一小块土抹了第二遍。这一回抹得慢,抹到石头脚底下那一条边,把土往墙上那一头推了推,推完拿手掌压了两下,压平。
风从东边那条路上过来,把那一小块土上头的一层碎砖末吹起来一点,落到别处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