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上墙头,那一片东头多了一张桌子。
桌子是卸货场上垫货用的那一张,两条腿底下垫着整块的砖。桌面上摊着两本本子。厚的那一本摊在后头,压着一个秤砣;薄的那一本摊在前头,翻开着,纸上一栏一栏的格。
抱本子的那个坐在桌子后头。他跟前搁着半块砖,砖上搁着炭条。桌子跟前排着队,队里的人手里多攥着一张小纸,纸折过两折,边角磨毛了。
板立在桌子西边三步的地方,板背靠着墙,板上沿跟墙上一截断了的铁扒钉拴在一处。板面刷过一层白灰,白灰上打过格,横画到头,竖画到脚。一格一格的数从西头起手,数到第六十三格上停住。那一格上头拿炭条写着两个字。
桌子角上搁着一沓号纸,纸裁得齐,四角拿那半块砖压着。纸是一张一张发下去的,发到谁手里,谁把名字说出来,抱本子的那个就在厚本子上翻号。
排在前头的是个男的。他把手里那张纸递上去。
「西头第九块。」他说。「前天报的,号后头没落上名。」
抱本子的那个把厚本子翻到第九格。那一格里落着三行字,末了一行底下空着。他把眼睛从那一页上抬起来。
「哪一天搬的。」
「第八十九天。」
「从哪儿搬来的。」
「河那边。」
「底下搁的什么。」
「一块布。」
「搬的时候谁看着了。」
男的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。
「就我一个。」
「对不上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「号后头搁着。」
男的往那一页上看了两息,把纸对折回去,捏在手里,退到桌子边上站着,没有走。
后头上来一个女的,怀里抱着一只包袱。
「三个字的名字。」她说。「人是抬回来的,我不知道他在哪一块。」
抱本子的那个把薄的那一本拉过来,从第一页往下翻。翻到当中一页上他停住。那一页上有三个一样的名字,行挨着行。他把炭条在头一个名字上点了一下。
「这三个都是。」
女的往前凑了半步。
「哪一天回来的。」
「第九十二天。」
他转过头,看名字后头那一栏。
「西头第六块。」他说。「搬的是两个人,是抬回来的。」
女的把包袱换了个手。她往西走了。她走到第六块跟前蹲下去,蹲了一息,站起来,把包袱搁在石头脚底下,又蹲回去。
队往前挪一步。下一个把纸递上去。
晌午前后,板跟前换了一拨人。抱本子的那个把厚本子合上,搁在薄的底下,两只手压在封面上,压了两息。他拿袖子垫着手,把板上一格的数擦掉,重写了一个数,擦的地方剩一道灰。
赵一鸣夹着本子从台阶那一头过来。他在桌子跟前站住,往那两本本子上看了一遍。
「名字那一栏后头,」他说,「你们写什么。」
「写哪一天搬的,从哪儿搬的。」
「再过去那一栏呢。」
抱本子的那个把薄本子翻到前头一页,拿指头点了点那一栏。那一栏从上到下一格也没有落。
「那上头写什么。」
「不写什么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「我们用不着。」
赵一鸣把眼睛在那两本本子上又过了一遍,把本子合上,夹回胳膊底下,往台阶那一头走了。
晌午过后,营地里过来一个人。他是空着手来的,在桌子跟前站了半刻,把板上的数从头看到尾,又看桌子角上那一沓号纸厚了多少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,凑到板跟前,照着板上的数往下抄,抄到第六十三格上停住。
「今天报的,」抱本子的那个说,「晌午报一份,天黑报一份。」
那人把纸折起来,往营地那一头走了。
桌子边上还站着上午那个男的。他把手里那张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路沿上坐着那一个把手里的烟头在砖上按灭了。
「底下搁着布。」男的说。
「布不算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
「布上绣着字。」
「绣着字也不算。」
男的把纸捏出两道折。
「那底下搁的东西算什么。」
「算你自己搁的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「号是石头上的事。」
男的把纸塞回怀里,站到人堆外头去了。
抱本子的那个把薄本子翻到最后那一页,往最后一栏上点了一下。
「这一栏空着的,」他说,「号后头画一道。画满三天没人来认,那一格放开。」
「放开归谁。」
「谁先报归谁。」
人堆里有人把这一句往前传了一遍,传的时候把三天说成了两天。
林默从台阶那一头过来。他在板跟前站住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他往板上看了一遍:板上的数从西头一格一格排过来,排到东头三十步那一格上,那一格后头空着,接着往下排,排到第六十三格。他又往桌子那头看了一遍。厚的那一本上落着号、日期、名字;薄的那一本上落着名字、号、日期;两本本子上最后一栏都空着。
他往西走。走到那四块跟前的时候脚步没有慢。
后晌日头偏西,抱本子的那个从那一片东头过来,走到台阶底下站住。他怀里抱着那本厚本子,本子外头裹着一张纸,纸里夹着一块牌子,牌子露出一头。
「板上头那一格空着。」他说。「挂一块。」
张浩在墙根底下站着。他把铁管立在脚边。
「挂什么。」
抱本子的那个把牌子从纸里抽出来。牌子是箱子板锯的,比手掌大一圈,板面上两个字,笔画细,横折那一笔收得快。牌子下头还空着半行。
「谁的字。」张浩说。
「照着一本本子抄的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「赵一鸣那本上落过这两个字。」
他把牌子捧着,走到台阶底下,递到林默跟前。
林默看了一眼牌面上那两个字,没有伸手。
「号不是我的。」他说。
「没人说是你的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「前头四块是你搬的,本子最上头那一行是你落的字。底下人不认我们,认得这个。」
他说完把牌子收回来,两只手托着,往板那一头走。
人堆里有人把牌子接过去看了一眼,念了一遍,递回去。
板上头那一格先前拿袖子擦过一遍。抱本子的那个把牌子按上去,比了一比,往左挪了半拃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麻绳,绕在牌子两边,绕到板后头打了两个结。
牌子挂在那一格当中,牌面朝外,两个字冲着路上。
桌子跟前有几个往那一头看。有一个把手里那张号纸举了举。
「挂上这个,」他说,「我来这儿报号,才算有个落处。」
旁边有两个人点了头。
张浩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,一头点在土上,点了一下。他没有开口。
抱本子的那个把一沓号纸从怀里拿出来,抽出顶上一张,搁在牌子底下比了一比。纸最上头空着的那一行正对着牌子上那两个字。他把纸塞回那一沓里,把那一沓揣回怀里。
队接着往前排。板上那一格的数往东挪了一格。
日头从墙上下来一截。板跟前那一队还排着,队尾在路当中拐了一下,贴着墙根走。
林默走到板跟前。他把板上头那一格看了一遍。牌子上那两个字笔画细,横折那一笔收得快。牌子下沿跟板面当中空着一线,风从东边过来的时候磕一下,磕完贴回去。
他把右手抬起来,按在牌子上头那一道麻绳上,往里按了半寸。
按完他把手收回来,往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