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上墙头,他把那一本新本子摊在案子当中。
本子是从隔间那口箱子里拿出来的一本。箱子里原来码着一摞,抽掉一本,底下还有十本。本子面上裹的纸他揭下来,叠了两折,搁在案子角上;纸绳绕成一圈,压在纸底下。
封面是硬的,面上印着格子,格子空着,一格一个,横到边,竖到脚。他拿袖子把封面擦了一遍,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的纸比头一本厚。纸边是齐的,没有毛。最上头留着一行空格,底下一行一行横格,一行挨着一行,一页印着二十来行。翻开的时候书脊响了一声,他把第一页压平,压了两息。
案子角上搁着旧的那一本。写满的那一沓翻在最后一页上,第七十行那一行墨已经干了。
赵一鸣站在案子那一头。
「剩十本。」他说。
林默把本子正过来,让装订那一头朝下,用手捏了捏装订那一头的纸边。
案子跟前排着三个人。头一个报名字的时候把手里那顶帽子搁在案子角上,报完又拿走了。第二个是个女的,报了三个字,写完她把包袱换了个手,走了。
第三个不是从队里来的。他从东边那条路上过来,走到案子跟前站住,没有往队尾去。
他两只手垂在身侧。衣裳是灰的,灰得发白,袖子那一块空着,线脚还在,线头收在两头。鞋帮上结着一层壳,壳是红的,是东边那条路上的土。
林默把笔抬起来。
「写谁。」
那人没有开口。
他把笔搁在纸上,等了一息。那人还是站着,两只手一直垂着。过了一息,那人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摊在案面上,手心朝上。
手心里两道印子,一道压着一道,压出来的那道比底下那道浅。手心上一层土,印子的沟里那层土比别处厚。
赵一鸣把本子从胳膊底下取下来,翻到前头,翻了两页,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。
「十九-1。」他说。
那人把手从案面上收回去,插回袖子。
林默把笔挪到第一行上。
名字那一栏里,他落下四个字,从左边格线起,写到右边格线收住。后头那一栏空着。再过去那一栏空着。最底下一栏也空着。
写完他把笔抬起来。
那人往东边那条路那一头走了。走出七八步他停了一下,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盖住手背,接着走。
赵一鸣把本子翻回那一页,从头看了一遍,看完把笔别回耳朵后头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
「行号呢。」他说。「头一本数到七十。」
林默把本子翻回第一页。第一页最上头留着一行空格。
他把笔搁在那一行空格的左边。
他落了一个数:七十一。
写完他把笔挪到底下第一行上,从左边格线起,看了一眼那四个字,把笔抬回来。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空格里,左边落着那个数,右边空着,空到格线上。
苏小舟从粮棚那一头过来,手里拿着那张表。她站在案子那一头,等他把笔抬起来,才把表拉过去。
她把表上第六栏那一列的头一格空出来,对着新本子第一页上那一行空格的起手比了一回,落了一个数。
「七十一。」她说。
表上那一列底下还空着二十来格,格线一格一格排着,排到纸边上。
她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下。
林默把本子合上,塞进怀里,按住,按到贴着胸口。
晌午前他往东走了一趟。
东头三十步上那一块立着。石头不大,一头平,一头断,断口朝东,平的那一面对着路上。石面上什么也没有刻。
石头跟前那一段土是旧的,上头落着一层碎砖末。石头东边那一头底下露出几条纸边,纸边让风吹得起毛,边上的土让人抹过,抹的印子还在。
路上过去两个人,都是往西走的,走到这一段脚步没有慢。
他在石头跟前蹲下去。
他伸手把露在最外头那一条往外抽了一指。
纸上写着名字,一行一个,行挨着行,写到纸边上才收住。纸是黄的,边比当中深,折过的地方裂着一道口子。名字的笔画压得深,纸背那一面鼓起来一道。有几行的墨让人蹭过,糊了一块,糊的地方发灰。
他把那一行从上往下走了一遍,走到页脚,把纸边推回去,推回去的时候抓了一把土,撒在纸边上。
他站起来,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。
路沿上坐着一个人,手里捏着一个烟头。那人往他这一头看了一回,把烟头在砖上按灭了,没有出声。
往西走的路上,土让日头晒过一天,踩上去起一层灰。他从东头走到西头,路上没有人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到墙根底下。
那四块立成一排,平面朝着路上,一个比一个矮半指。第一块上那道槽从上通到底,槽里积着一点土。第二块跟前立着两根干枝,放得齐,一头冲着路。第三块最短,也最平。第四块最薄,也最矮,那一头搁着那根钉子,钉尖冲着墙里头。
张浩在墙根底下站着。他把铁管立在脚边。
「写完了。」他说。
墙那一截影子往上爬,爬到第四块上停住。
林默没有答。他在台阶上坐下来。台阶缺一级,他坐在上头那一级,把新本子从怀里拿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风把第一页掀起半个角,他用拇指按住,压平。
张浩往那四块上看了一遍。那四块跟前那一段土抹过,抹的印子还在,土面上没有新的鞋印。
「那四块底下的,」他说,「也写进去。」
林默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。他把本子合上,拿在手里。
他走到第一块跟前,蹲下去,把石头跟前那一段土抹了一遍,抹到脚跟前,手停了一下,又抹回去。
他到第二块跟前。第二块底下垫着一本本子,是最旧的那一本,外头裹着塑料布。他伸手把塑料布的一角掀开半分,看了一眼,盖回去。他没有把那一本抽出来。
他在第三块跟前蹲下去。他把手搁在石头脚底下那一层土上,按了一下。土是实的。
「哪一块的。」张浩说。
林默没有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第四块跟前,伸指头把那根钉子摆正,摆成钉尖冲着墙里头。摆完他把手收回来。
张浩站着没有走。他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,一头点在土上,点了一下。
他坐回去,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翻到第一页。第一行上四个字。他把笔挪到第二行。
名字那一栏里他落了两个字:队长。两个字从左边格线起,写到右边格线收住。
写完他把笔抬起来,笔尖搁在那一行后头那一格上。
那一格空着。
新本子第二行上那两个字的墨还没有干。他把本子往亮的那一头偏了偏。
风从路上过来,把第二块跟前那两根干枝吹得一齐往墙里头倒,倒完又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