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的日头刚上到墙头,东头那块板跟前站着十来个人。
排号的四个里来了三个。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摊在板上。抱纸的那个蹲在板跟前,把纸一张一张理齐,理完压在半块砖底下。捏炭条的那个站在三十步上那一块石头旁边,两只手垂着。
板上头一格一格的数,从西头起手,一格一个数,数到第十一格停下。那一格的格线上头拿炭条写了两个字:东头。
路那一头过来一个中年人。他走到板跟前,往板上看了一眼。
「东头。」他说。「这两个字,我昨天报的。」
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翻到最新那一页。
「你报的是一块地。」他说。「板上写东头,说的是那一段。」
「那一段上搁着一块石头。」
「搁着石头的那一格,后头空着。」
「空着就是没主的。」
「空着是还没核清。」
中年人把手往板上按了一下,按在那一格上。
「板上写的数,」他说,「我看了三天。石头是石头,数是数。」
抱本子的那个没有把他的手拨开。
「核清了给你落号。」他说。
「几天。」
「说不上。」
中年人把手收回来,往东头看了一眼。看完他退到人堆外头,站着没有走。
东边那条路上过来两个人。衣裳是灰的,灰得发白,袖子那一块空着,线脚还在,线头收在两头。两个人走到板跟前站住。
前头那个往板上看了一眼。
「三十步上那一块,」他说,「划在号外。」
「划在号外。」
「谁划的。」
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翻到前头,翻到夹着纸的那一页。那一页上落着一行,笔画细,是照着另一本本子上的字抄的。
「营地的本子上写着。」他说。「东头三十步,一块,不刻字,底下自己弄。我们照着那一行划。」
「那一行写的是三十步。」后头那个说。「不是界。」
「写的是三十步,就得有个三十步。」
「三十步是那块石头立的地方。」前头那个说。「不是从那儿往东就归别处。」
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合上。
「那三十步往东,」他说,「算不算这一片里的。」
两个人没有答。
人堆里有人把赵一鸣叫来了。赵一鸣夹着本子从台阶那一头过来,走到板跟前站住。
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翻到那一页,递过去。
「这一行是你们写的。」
赵一鸣把本子接过来,看了一眼,递回去。
「我写的是三十步。」他说。「没写界。」
「那你写的是什么。」
「写的是他站到第三十步上,把那一块搁在那儿。」赵一鸣说。「底下自己弄,也是他自己说的。」
「三十步往东呢。」
「没写。」
抱本子的那个把这一句落在本子边上。落完他把炭条搁在纸头上。
张浩在墙根底下站着。他把铁管立在脚边,往两头各看了一回。
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声。
「那四块是谁搬的。」
「他。」张浩说。
「人呢。」
张浩往台阶那一头抬了一下下巴。
台阶底下站着林默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人堆里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你说一句。」
林默站着。
「一句就成。」
林默把眼睛从人堆上头挪开,落在墙上。墙上那一段砖让雨泡过,最上头那一层颜色比底下深。
他没有开口。
墙根底下有人接了一句。
「他不说话,就是认了。」说这一句的是个推板车的,车还在路当中停着,车把上挂着一段绳。他往两头各看了一眼。「板上写的他都看见了,一句不说,那就是认。」
人堆里有两个人点了头。
「他要是认,」前头那个中年人回过头来,「那三十步上那一块,是不是也归板上管。」
「板上没写。」拿炭条的那个说。
「板上没写,你板上画那个格干什么。」
拿炭条的那个往东头看了一回,把炭条搁下。
张浩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,一头点在土上,点了一下。
「他不说话,」他说,「是他不管这一片。」
推板车的那个往张浩那一头看。
「那他管什么。」
「他管他搬的那四块。」
人堆里没有人接这一句。隔了一息,有人在下头小声说了一句:那四块上也没写他的名。
路沿上那一个一直坐在路沿上。他没有起身,把袋子往脚边挪了挪。
「你们别问他。」他说。「他站在那儿,是看那一块石头。石头底下的事,他不看。」
他说完,人堆里静了半息。
墙角底下有人笑了一声。
日头从墙上下来一截。
抱本子的那个把第十一格拿袖子擦了擦,重写了一遍,写的还是两个字。写完他在这一格后头那一格上落了一个横。
东边那两个人往东走了。他们走回三十步上那一块石头跟前站住,站了一刻,转身回去了。
中年人还站在人堆外头。他往板上看了一回,往东头看了一回,转身往营地那一头走了。
人散了。板上还压着那半块砖,纸角让风吹得掀了一掀。
排号的那三个把板上的纸收起来,本子合上,夹在胳膊底下。抱纸的那个把那半块砖揣进怀里。他们往东头走,走到三十步上那一块石头跟前站住,看了一眼,接着往东边那条路上走了。
张浩把铁管立在墙根底下,往楼门那一头走。
天擦黑的时候,他掀开帘子进了粮棚那头那间小屋。
苏小舟在案子后头。案子上摊着那张表,四角压着四样东西。案子角上搁着一只铁皮小灯,灯芯挑得低。她把表往他那一头转了半寸。
他站在案子那一头,隔着案子看。他没有坐。
他把右手放进怀里,摸到硬壳的一角,把登记簿抽出来,搁在案子上,压在表的下沿。写满的那一沓在头里,他一页一页往下翻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,底下空着。
「第六栏那一列照行号走。」他说。
她的手停在笔上。
「照行号。」
「另起一本的时候,」他说,「行号接着往下,还是从头起。」
她没有马上答。她把册子往自己那一头拉了半寸,拇指压在最后那一行上。
案子底下那张纸还在,两个数,当中一道横。
「这一本还剩多少行。」他说。
她把手从册子上拿开,搁在案沿上。
「你数。」她说。
他把册子拉回自己那一头,翻到最后一页,拇指压在最后那一行上。他一页一页往回退,退到第一页,又把眼睛落回最后一页。他数了两遍。
帘子外头有人推着板车过去,车轮在土上压出一道声,慢慢过去。
他把手搁在册子上,摊开,拇指压在最后那一行底下那一片空白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