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子外头一阵风进来,案子角上那只铁皮小灯的火苗歪了一下,贴回油面。
案子上摊着那张表。四角压着四样东西:上头一角压屏,下头一角压墨水瓶,剩下两个角压着秤砣。表上第一栏到第五栏里的字都满了,第五栏底下那一行还空着。第六栏那一列从上往下排着一列数,一格一个,写到第四十一格上停住。
苏小舟坐在案子后头。她左手压着册子,右手捏着笔。
册子摊在写满的那一沓上,压着表的下沿。她抄一行,把笔挪到下一个格。抄得不快,抄一格,把笔抬起来,看一眼册子,再落下去。
案子上还搁着一支铅笔,笔头磨秃了,搁在表的上沿。她抄到第二十几格的时候把铅笔挪开,让开第六栏那一列。
案子底下压着那张纸。她抄到一半把它抽出来,看了一眼上头的两个数,推回去,压在表底下。两个数当中画着一道横。
林默站在案子那一头。他把右手放进怀里,摸到硬壳的一角,摸到就收回来。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,换完没有动地方。
抄到第四十一行,她把笔抬起来,往后翻了一页。
第四十二行那一行的字比左右两行大一圈,笔画压得重,墨色比后头的暗。名字那一栏里两个字。后头那一栏里两个字。最底下一栏里三个字。
她把笔尖搁在第六栏那一列后头那一格上。
「第四十二。」她说。
「是。」
「这一行是你自己落的。」
「是。」
她把这一格的数抄上去。抄完她把笔搁下,手从册子上拿开,搁在案沿上。
「这是第几次。」
他没有答。
风从帘子那一头进来,把表的一角掀起半个角,落回去。她没有再问。她把册子翻回前头,一行一行往回走,走到第一行上停住,看了一息,把册子合上。
他把两只手搁在案子边上。他没有坐。他把表上第一栏看了一眼,又看第二栏,看完把眼睛挪回来,落到案子上那本册子的封面上。
她站起来。她把笔帽扣上,把铅笔插回墨水瓶后头的缝里。她把灯罩扣上,提在手里,从案子后头出来。灯照在帘子上,帘子上那块补丁比别处亮一点。
她掀开帘子出去了。
他跟在后头。
外头没有月亮。粮棚那一头一盏灯亮着,卸货场那一头一盏灯亮着。看台在楼那一头,黑着,比楼顶矮一层。
从楼门口过的时候,她往门里照了一下。走廊里靠里侧那面墙底下坐着那一个还在原来的位置上,两条腿朝着门,手心朝里。灯的光落在它脚跟前,那一块地是干的。它没有动。
走廊里比外头凉一层。她没有进去,把灯从门口收回来,接着走。
她提着灯往楼梯那一头走。
楼梯在楼门西头。一层两段,一段九级。灯照在台阶上,照到第五级,再往上就看不见了。上第二段的时候她把灯换了一只手。楼梯的铁件上落着一层锈末,鞋底踩上去磨出一声。她的手一直搁在灯罩上,罩子是热的。
顶层是一扇铁门,门轴锈了。她用肩膀顶开,门在里头磕了一声。
看台的台面是水泥的。西北角上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三根钢筋头,头上是锈。栏杆围了一整圈,栏杆上的漆起了皮,手按上去掉一片。西边那一段栏杆上有一道豁口,豁口旁边,手撑的那一处磨得发亮。
台面上搁着几块石头,一块一块,排成一个半圆。石头是先前压屏角用的。屏搬下去了,石头留在台面上,石头脚底下压过的印子还在,一个印子一个坑。有一块石头底下垫着半块砖,砖角露在外头。
台面上横着一道缝,从这一头通到那一头,缝里积着一层灰。
她把灯搁在台面当中。火苗让风压下去半寸,又起来。
风从西边过来。台面上那几块石头一块也没有动。
他走到豁口那一头站住。他蹲下去,把脚跟前那一块石头摆了摆,摆正,站起来。他把两只手搁在栏杆上,搁在磨得发亮的那一处。栏杆是凉的,掌心那一点热传过去,铁面上没有印。
她在后头两步的地方站住。
「这上头你站过一回。」她说。
他没有答。他把手从栏杆上挪开,往栏杆那一头挪了半步,站住。
楼底下那两盏灯亮着,一盏在粮棚那头,一盏在卸货场那头。楼门口那一头有一小块光,是门里那条走廊透出来的,光照到路上三步远就断了。再往东,墙根底下那一段路黑着,看不出石头在哪儿。
他把眼睛从底下收回来,落回台面上那半圆石头里。他把脚跟前那一块石头又挪了挪,挪到那半圆的口子上,摆正。
她把灯提起来。
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在前头,灯照在台阶上,一级一级。铁门在两个人后头,她用肩膀带了一下,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
回到小屋,她把灯搁回案子角上。她在门槛上把鞋底上带出来的一层土蹭掉,坐回去,把册子拉到自己跟前,翻到第四十二行那一页,把那一页压平。
她把指头在那一行上从头走到尾,走到末一个字上停住。最底下一栏里那三个字,末一笔收在格线上,收的时候笔尖顿过一下,纸背上鼓起来一小块。
她把指头从那一行挪到最底下一栏上,点了一下。
「你写的是三个字。」她说。
他没有答。
她把笔从案子上拿起来,搁在案沿上,笔杆朝着他。
「上一回你没有落笔。」她说。
他没有拿。
她把笔尖掉过来,朝着自己这一头。
「你开了口。」
他把嘴张开。
没有出声。
他把嘴合上。
「两个字。」她说。
他没有答。
帘子外头有人推着板车过去,车轮在土上压出一声,慢慢过去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她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下,把笔搁在表的上沿。
他走到案子那一头。他把册子拿过来,翻到写满的那一沓的后头。他从册子后头把那一页纸抽出来,展开。
纸从当中折过一道,折痕磨得薄了。上头的抬头分成四栏,前三栏底下都有字,最后一栏空着,空到底。
他把纸搁在案子上,压在表的下沿。灯在案子角上,光照到纸上,第四栏那一条白的地方比别处亮。第三栏底下那一行字比前两栏的密,写到格的右边收住。
他拿指头在那一栏上头过了一遍,从上走到下。
他把纸照原来那道折痕折回去。折回去的时候那一栏朝着里侧,压在最底下。
他把纸夹回册子后头,夹在最后写过的那一页和封底当中。
他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压着封面,压了两息。书口那一块灰布他捏起来,抖了一下,按回书口里,抹平。
案子上那只铁皮小灯,灯芯剩了一小截,火苗贴着油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