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的日头照到公路那一头,队已经排到电线杆底下了。
勇哥拿铲子头从油罐里挖了一块油,搁进锅里。油在锅底化开,他拿铲子把锅边刮了一圈。
锅是那口铁锅,锅沿上那道豁口还在,豁口让铲子磨得发白。灶从三块砖垒成一围石头,石头垒到膝盖高,外头糊了一层泥。火从锅底两边上来,锅边上那一圈白汽往上走,走到帆布底下散开。
队往前挪一步,他跟着挪一步。
队里有人说话。
「桥那头那个摊子收了。」
「收了两天。」
「为什么收。」
「不知道。锅搬走了,灶还留着,砖让人踢散了两块。」
前头那一个把手里的东西换了个手抱着。
「卸货场那头立了个板子。」
「什么板子。」
「没看清。上头一格一格,数着数。」
勇哥把锅里的饭扒开,翻过来,拿铲子压平。他没有接这一句。
队又往前挪一步。
后晌,队短下去一截的时候,从口子那一头出来两个人。前头那个怀里抱着一本本子,后头那个手里捏着一块木牌。两个人走到电线杆底下站住,跟在后头那几个一起往前挪。
轮到他们,前头那个把碗递上去。
「一碗。」
勇哥铲一勺饭进去,咸菜挖一勺扣在边上,碗推回去。两个人端着碗站到案子边上吃,吃得快,吃完把碗搁在案板角上,抹了抹嘴。
抱本子的那个从怀里把本子拿出来,摊在案板空着的那一头。
「老板。」
「说。」
「这一段路排号。」他说。「摊子也要落一个号。」
勇哥把锅里的饭扒开,翻过来。
「什么号。」
「摊子的号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「号牌挂在车帮上。挂上了,这一段路上有几个摊子,纸上有一个数。后头要来的,先上卸货场看板,板上空着的号才能支。」
「谁许的。」
「没人许。」
捏牌子的那个把木牌从怀里拿出来,搁在案板角上。牌子是拿箱子板锯的,比手掌大一圈,上头一个炭条写的数,数后头空着一格。
「名字写上,牌子挂车帮上。」捏牌子的那个说。
勇哥把铲子搁在锅沿上。
「手上有油。」他说。「拿不了。」
「牌子上要写三样。」抱本子的那个说。「摊主的名字,灶哪一天支的,锅哪儿来的。」
「写这些干什么。」
「牌上写的跟本子上写的对得上,号才是你的。」他说。「对不上,号后头空着。空着的号,别人也能报。」
勇哥拿铲子把锅底那层焦的刮下来,刮成几小块,拨到碗边上。
「勇。」他说。
「姓什么。」
「就叫勇。」
「灶哪一天支的。」
「记不清。」勇哥说。「天还冷的时候,口子里头晌午有人出来,出来一趟半个钟头,回去吃的都是凉的。」
抱本子的那个把炭条搁在纸上。
「哪一天。」
「记不清就是记不清。」
「锅哪儿来的。」
勇哥拿铲子头从油罐里又挖了一块油,搁进锅里。油在锅底化开,锅边滋了一声,冒起一股白烟。他把饭倒下去,拿铲子压,压完翻,翻完再压。
「拣的。」他说。
抱本子的那个把炭条在纸上点了一下。
「拣的,」他说,「写不上。」
「写不上就不写。」
「不写,牌发不出来。」
「发不出来就不发。」
队里有人往后头传了一句。
「发牌子。」
「什么牌子。」
「排号。摊子也要排。」
后头那一个把肩上的麻袋往上提了提。
「排就排。」他说。「锅里别排就成。」
勇哥把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。
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往自己那一头拉了拉。纸上落了两行,头一行一个勇字,第二行空着。
队里就有人把碗递上来。他接过碗,低头看了一眼碗口,铲一勺饭进去,咸菜挖一勺扣在边上,碗推回去,推完接着翻下一锅。
捏牌子的那个往前半步。
「还有一条。」他说。「这一段要过车。摊子往东挪二十步。」
勇哥把锅里的饭翻了一遍,拿铲子压平,盖上锅盖。锅盖边上冒出来的汽把帆布掀了一下。
「挪了,火就散了。」他说。
「散了再点。」
勇哥把锅盖掀开。白汽从锅边冲上来,扑到帆布上。
「你点。」他说。
捏牌子的那个没有接这句话。他往东头看了一眼,看的是公路上那一段车辙。车辙从东边过来,到那两根倒着的电线杆底下拐了一下,再往西去。
「二十步。」他说。「挪过去,牌子给你留三天。」
勇哥把油罐拿过来。罐底剩二指高,油白着,上头凝着。他把罐底那点油刮进锅里,油花铺开一片。
「我这儿排队的。」他说。「排到谁,谁吃。你拿个号排一排看。」
「排号不是排饭。」
「我这儿只有饭。」
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翻开,翻到最新那一页。
「名字写上,」他说,「这一段路上有几个摊子,板上就有几个数。往后要开摊的先看板。」
「看完了呢。」
「看板上的空号,往东排。」
「他排他的。」勇哥说。
抱本子的那个把本子合上,夹在胳膊底下。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站到案子外头,让后头的人往前过。
牌子还在案板角上搁着。抱本子的那个往牌子上看了一眼,没有拿。
「三天。」他说。
勇哥没有抬头。他把锅里的饭翻了一遍,拿铲子把锅边刮了一圈,刮下来的饭渣拨到碗边上。
两个人往公路那一头走了。走出一段,抱本子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,看了一眼案子角上那块牌子,转回头跟着走了。
排队的那几个往那一头看了一息。
「他们哪儿的。」
「卸货场。」
「卸货场管这一段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前头那个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收了收,往前挪了一步。
后头又上来四五个,都是刚从口子出来的,鞋上都是土。最末一个把肩上的麻袋卸下来,垫在脚底下坐着等。
日头往公路那一头落,落到那两根倒着的电线杆上头。
勇哥把锅盖掀开。锅里头剩小半锅,米粒上裹着一层油,亮。他拿铲子把剩饭刮到一处,分了四碗,锅底那层焦的拿铲子刮下来,拨到碗边上。
案子角上那块牌子还搁着,压着油罐的一个边。他伸手把牌子往里推了推,垫在油罐底下,油罐不晃了。
罐子底下原来垫着一块碎砖,砖从灶上掉下来的,一边是断口。他把那块碎砖从案板底下踢出来,搁到灶跟前那一堆里。
他把灶膛口那两块砖往里推了推,又塞了两根柴进去。火从柴底下爬起来,火苗贴着锅底。
锅底那一圈黑让火照着。
「碗。」他说。
队里就有人把碗递上来。他接过碗,低头看了一眼碗口,铲一勺饭进去,咸菜挖一勺扣在边上,碗推回去,推完接着翻下一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