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晌,东边那条路上过来四个人。
走在前头那个肩上扛着一块板。板是从箱子上拆下来的,半人高,板面刷过一层白灰,白灰上打过格,横画到头,竖画到脚。跟在后头那个怀里抱着一沓纸,纸裁得齐,纸角上压着半块砖。第三个手里捏着一截炭条,炭条下半截裹着布,布上黑了一片。第四个两只手空着。
他们走到墙根底下东头那一段,在离三十步上立着的那一块石头四步远的地方站住。
扛板的那个把板放下,板背靠着墙,板面朝外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麻绳,把板上沿跟墙上一截断了的铁扒钉拴在一处,拴了两道。
「从这儿起手。」他说。
抱纸的那个把纸搁在板跟前的地上,压上那半块砖。
捏炭条的那个走到三十步上那一块石头跟前,蹲下去,往石头脚底下看。脚底下压着一层土,土里露出几条纸边,纸边让风吹得起毛。他伸手把露在外头那一条往外抽了半分,看了一眼,推回去,推回去的时候抓了把土盖了盖。
「底下是纸。」他说。
「几张。」
「看不出来。」
他站起来,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,抹下来一层土。
扛板的那个拿炭条在板面上头一格写了一个横。
「从西头起手,往东数。」他说。「西头第一块是一号。一块一个号。」
路沿上那一个一直在路沿上坐着。他把袋子往脚边挪了挪。
「你们干什么的。」
「排号的。」
「谁许的。」
扛板的那个把炭条抬起来。
「没人许。」他说。「排完了往卸货场报一份,往营地里报一份。」
路沿上那一个把袋子口卷了一道,卷完又放开。
「报完了呢。」
「报完了,这一片上有多少块,有主的多少块,空着多少块,纸上有一个数。」扛板的那个说。「往后谁要搁一块,先上这儿来看板。板上空着的号,谁都看得见。」
抱纸的那个把纸抽出一张,铺在板上,四个角拿碎砖压住。纸上一栏一栏的格,格是拿尺子比的,比得直。
「号写在纸上,」扛板的那个说,「折两折,搁在石头脚底下,拿碎砖压一个角。」
「石头底下本来就搁着东西的呢。」路沿上那一个说。
「号纸搁在脚边上,不压底下的东西。」
「底下搁什么,」路沿上那一个说,「是自己的事。」
「是自己的事。」扛板的那个说。「我们不动那个。」
他把炭条搁在纸头上。
「号底下要写谁搬的。」他说。「写谁搬的,得搬的人自己来说。说三样:哪一天搬的,从哪儿搬来的,底下搁的什么。」
「三样对上呢。」
「号底下落名字。」
「对不上呢。」
「号后头空着,搁着。」
他从怀里摸出一本本子,摊在板上。本子比赵一鸣那本薄,纸是裁的,边上缝过两道线。
「还有一条。」他说。
「哪一条。」
「石头底下搁的东西,不算凭据。」他说。「底下压一件衣裳也好,压一块布也好,压一沓纸也好,那些东西谁都能搁。我们只看石头,不看底下的。」
路沿上那一个把手里的烟头在砖上按灭了。
「三十步上那一块底下,」他说,「压着一沓纸。」
「那一沓也不算凭据。」
「纸上有名字。」
「名字对不上人。」扛板的那个说。「对不上就不算。没人来说那三样,号后头就空着。」
「那底下压着一块布的,」路沿上那一个说,「布上绣着东西的,也不算。」
「也不算。」
「那算什么。」
「算你自己搁的。」扛板的那个说。「搁什么你自家拿主意。号是石头上的事。」
路沿上那一个没有再问。他把袋子往怀里拉了拉。
路那一头过来一个女的。她手里托着一个小包,包着布。她走到板跟前站住。
「东头往西数第二块,」她说,「是我家那个搁的。」
抱纸的那个把一张纸抽出来,铺在板上。扛板的那个把炭条搁在纸头上。
「哪一天搬的。」
「第九十一天。」
「从哪儿搬来的。」
「河那边。他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。」
「底下搁的什么。」
「一件小衣裳。」
扛板的那个在纸上落下三行。落完他把炭条抬起来。
「搬的时候谁看着了。」
「我。」
「还有谁。」
「没有了。」
他把那三行从头看了一遍。
「这三样对得上。」他说。「号底下落名字。落你,还是落他。」
「落他。」她说。「他不在了,落我。」
扛板的那个在纸上头一格写了一个三,底下落了两个字。写完他把纸取下来,折了两折,捏在手里。
「这一张你拿着。」他说。「搁号纸的时候,你自家搁。」
女的把纸接过去,捏在手里,往东头走了。她走到第二块跟前蹲下去,蹲了一息,站起来接着往西走了。
抱纸的那个把板上空出来的一格拿袖子擦了擦。那一格上原来有一个炭条写的数,是估的,擦完剩一道灰。他拿炭条在旁边重写了一个。
抱纸的那个把剩下的纸理齐,压在那半块砖底下。
路上又过来两个人,站在板跟前看了一息。前头那个伸手指着板面上一格。
「这一排数到几。」
「数到东头。」抱纸的那个说。「数到哪一块算哪一块,中间断了的空着,空着的也占一个数。」
问的那个把手收回来,往东头看了一回,看完接着走了。
张浩从楼门那一头过来。他手里拄着铁管,走一步,铁管一头点一下地。他走到板跟前站住,把铁管立在脚边。
「西头那四块是谁搬的。」扛板的那个说。
张浩没有马上答。
「第一块是他搬的。」他说。「第二块、第三块、第四块,都是他搬的。」
他往台阶那一头抬了一下下巴。
台阶底下站着林默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扛板的那个往那一头看了一眼,看了两息,把眼睛收回来。
「他叫什么。」
「你问他。」
扛板的那个把本子拿在手里,往台阶那一头走。走到台阶底下他站住。
「西头头四块,」他说,「是不是你搁的。」
林默站着。
「是不是。」
林默把眼睛挪到板那一头。板立在东头墙根底下,板面上头一格里的那一横,炭条把白灰压出一道黑。
「你不说,我就问张浩。」扛板的那个说。
他转过身往板那一头走。走了三步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「这一片,」他说,「你管不管。」
台阶底下没有人答。
扛板的那个等了半刻。他把本子翻开,翻到最新那一页,在头一格写了一个一。写完他把炭条搁在纸头上。
「一号。」他说。「落谁的名字,你说一句就成。」
林默转过身,往西走。他走到那一片西头,从板子跟前过去的时候脚没有停。他上了台阶,进了楼门。
张浩站在原地,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,一头点在土上,点了一下。
扛板的那个在本子上一号后头那一格上停了半刻。那一格空着。他把本子合上,夹在胳膊底下,往东头走,走到第二块跟前蹲下去,接着往下数。
东头墙根底下那块板还立着。日头从墙上下来一截,落到板面上,白灰上那一道炭黑拉长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