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晌,卸货场那一头过来一队人。
还是上回站在桌子跟前的那十九个。他们从料堆那一头绕过来,绕过砖屋,走到那一片跟前站住,站成一行,两只手垂在身侧,空着。衣裳是灰的,袖子那一块空着,线脚还在,线头收在两头。走在最左头那个鞋帮上结着一层壳,壳是红的,是东边那条路上的土,走到这儿也没有蹭掉。
他们走得很齐,脚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,跟上午那一拨一样。走到那一片跟前,头一个停住,后头十八个跟着停住,没有人多走一步。
站在队尾那两个往东边看了一眼。他们看的是那边袖子上那一块,空着的地方线脚发黑。看完把眼睛收回来,落在自己脚前头。
张浩在墙根底下把铁管立在脚边,往墙那一头让了半步。路沿上坐着那一个没有起身,他把袋子往脚边挪了挪,腾出一块地方。
「又来一拨。」他说。
张浩没有接这一句。他把铁管那头在土上点了一下。
日头从墙上落下来一截,照在那十九个人的肩膀上,也照在东边那一处的土上。他们站在那儿,两只手一直垂着。
楼门那一头,苏小舟抱着箱子从门里出来,在门口的石台上把箱子放下,掀开箱盖,抽出一块屏举在手里看了一息。看完她把屏插回去,扣上盖子,抱着箱子回楼里去了。带子在她肩上勒出一道印。
东边三十步那一处,那一拨人还在。半块砖搁在土上,砖旁边搁着一块石头,离砖两步。石头是晌午前后从楼后头那一段塌了的围墙底下拖过来的,一头平,一头断,断口是旧的,发白。石头底下垫着两根干枝,一头压在石头底下,一头翘着。拖出来的那道印从楼后头一直通到这一处,印子两边翻起来一点土。
两边隔着三十来步。谁也没有往对面走。
站在最左头那个往前走了一步。他往东边那一处看了一眼,看完把眼睛挪到西头墙根底下。那块板立在那儿,板面上两个字,粉笔写的。他看了两息,没有问那两个字。
那一头,抱册子那个也正往这一头看。他把册子递给身边一个人抱着,把两只手空出来,垂在身侧。
两个人隔着三十来步对着看了一息。谁也没有开口。
路沿上坐着那一个把袋子口卷了一道。他看了看这一头,又看了看那一头,把手里那个烟头在砖上按灭了,没有出声。
抱册子那个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摊开,手心朝上。手心里两道印子,一道压着一道,压出来的那道比底下那道浅。手心上一层土,印子的沟里那层土比别处厚。
站在最左头那个也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摊开,手心朝上。手心里两道印子,一道压着一道。
两只手隔着三十来步,冲着对面。
路那一头有人推着板车过去,车轮在土上压出一道印,没有人停。推车的往两头各看了一眼,把车推走了。路上那一段安静了一息,风把路面上那层浮土推出去半尺。
过了两息,两只手都收回去,插进袖子。
站在最左头那个把手收进去以后,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盖住手背。那边,抱册子那个也把袖口往下拉了拉。
站在最左头那个转过身,往东走。后头那十八个跟着他,走成一行。走到半路上他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西头,看完接着走。他们走过那三十来步,走到那一处土上,站在半块砖两边。
东边那一拨人往两边让,让出来的道够两个人并排过去。让完没有人开口。
抱册子那个把册子从那人手里接回来,翻开,翻到后头那一沓,从里头抽出一张纸。纸上是名字,一行一个,写满了,行与行挨得紧,写到纸边上才收住。他把纸对折一回,再对折一回,折成巴掌大小,捏在手里。
站在最左头那个弯腰,把半块砖从土上拿起来,搁到一边。他用鞋尖把那一处的碎砖往两头拨开,拨出一个比一张纸大一圈的地方,拨完拿手掌在上头压了两下。
「这一块上刻什么。」抱册子那个说。
站在最左头那个把两只手垂在身侧。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块石头。
「七个位置。」他说。
抱册子那个没有问那七个位置是什么。他把折好的纸搁在那一处土上,搁在正中。
「刻。」他说。
站在旁边那十八个里,有两个走到石头那一头,把那一处土上散着的碎砖捡起来,搁到墙根底下。
「石头从哪儿弄的。」站在最左头那个说。
「楼后头。」抱册子那个说。「围墙塌下来的那一堆里起出来的。」
「谁搬的。」
「两个人抬,一路拖过来的。」
站在最左头那个点了下头。他往石头那一头走了两步。
两个人走到石头两头。抱册子那个在断口那一头,两只手抵住。站在最左头那个在平的那一头,两只手抵住。两个人一起往上抬。
石头离了土。底下带出一层碎土,垫着的两根干枝掉在地上,一根滚了半圈,停在砖旁边。
他们把石头搁在纸上。石头落下去,纸的四个角从石头四边各露出一条。
抱册子那个两只手扶着石头,没有松。
站在最左头那个蹲下去,从墙根底下捧土。他捧了一捧,填到石头脚底下空出来的那一处,填完再捧一捧,填另一头。填进去的土他用手掌按了两下,按第二下的时候掌心在石面底下蹭出一声。
跟在后头那一个用脚把石头两头底下的土踩实。踩完石头往下矮了半分。
抱册子那个把手从石头上拿开。他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手,掌心里那层土抹在裤腿上,留下一道。
石头立住了。平的那一面对着路上,窄的那一头冲着西边那一片。
站在石头西边那一个把石面上落的土吹了一下。土从石面上下来一层,落在纸上,纸边上那一圈白了一点。
两边的人退到路当中,站成两片。那两排人站成两排,那十九个站成一行,当中空出一条道,道对着那一块石头。没有人说话。有人把两只手在身前交着。张浩从墙根底下走过来,把铁管立在路当中,两只手压在管口上头,压了两息。风过来,铁管没有动。
林默站在西头那一块跟前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他往东边看了一回。看完他把眼睛挪回来,落在脚跟前那一段土上。
风从东边那条路上过来。石头四边露出来的那几条纸边一齐动了一下,动完贴回土上。
站在石头东边那一个蹲下去,从地上抓了一把土,撒在纸边上。撒完他站起来,退到路当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