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册子从外套里侧抽出来。
手在里侧摸到硬壳的一角，抽出来的时候，外套里侧那一层布跟着起了一道褶。他把褶抹平，把册子搁在膝盖上，两只手压着封面。封面那一角磨得起毛，毛边上沾着一点土。
台阶最下一级上摊着那张纸。他把册子往旁边挪了半寸，让册子的边不搭在纸上。
苏小舟蹲在台阶那一头。她把箱盖掀开一条缝，从里头抽出一块屏，搁在台阶最上一级上，屏面朝上。屏上亮着一格。那一格的光顺着一级一级砖往下落，落到册子封面上，铺开指头大的一小块。
箱子里十一块屏一块挨着一块立着，最外头那一块亮着，靠里那几块屏面是灰的。她把箱盖扣上一半，留一条缝。
她把箱子挪到台阶那一头，蹲下去。带子在她肩上勒出一道印，印是斜的。
天擦黑。路那一头还站着几个人，队早散了，碗都端回去了。风从口子那一头进来，贴着地皮走，走到台阶底下散开。
「一行到底下那一行。」她说。「隔几天。」
他没有开口。他把书口那一块灰布捏起来，抖了一下，按回书口里，抹平。他把两只手挪到册子两边，把封面掀开。
写满的那一沓在头里。他一页一页往下走。页与页当中有几处让潮气粘住，他用指头在纸边上刮一下才过去，刮的时候没有出声。
头一页上十一行。第二页上十一行。第三页上十一行。第四页上十一行。行挨着行，一行压着一行。名字从左边格线起，写到右边格线收住，一格也没有空。
有几行的名字后头画着一道短的，那道短的是后添的，墨比名字浅，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过一下，顿出来的那一点比别处深。画着短的那几行多在头几页上，往后一页比一页少。
名字往右那一格里，有的写着三个字，写得小，挤在格的左上角；有的空着，格线还看得清。
翻到第四页的纸脚，他停了一息。那一页上最后那一行的下沿离纸边只差半分。
第五页上两行。
他把第五页翻过去，接着往下翻。后头那几张上边没有格子，也没有横线，白得连页脚那一排数都没有印。纸边是齐的，没有毛。头一张的右上角有一小块黄，是水渍，边上收成一圈硬边。
他把册子合上，两只手压着封面，压了两息。他重新掀开，从第五页往回走。
第四页。第三页。第二页。
苏小舟把屏往上挪了一级，让光落到册子当中。
翻到第一页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住。
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，字比后头的大，笔画压得重，墨色比后头的暗。纸背那一面让笔画顶起来的一道，鼓得比别处高。
名字从左边格线起，一直写到右边格线。名字后头没有画那道短的。
名字往右那一格里写着三个字。
第1层。
他把第一页上那十一行从头看了一遍。头一行的墨最重，第三行写到末尾，笔画收得比别处慢，末一笔在格线上停了一下。第十一行底下空着一指宽的纸边。
他把第一页翻起来一角，让光落到那一格上头，看完把页角放回去。
他用指头在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。按完把手挪开，挪到那一行的下沿，压住纸边。
苏小舟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。她看的是那一格。
「第1层塌的那天。」她说。「那天这儿还没有粮棚。口子底下全是砖，一块压着一块。」
她说得很平。说完把身子收回去，蹲回原处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粮棚那一头有人在收摊。案子腿在土上拖了一声长的，拖完停住。
张浩从墙根那一头过来。他手里拄着那根铁管，走一步，铁管一头点一下地。他走到台阶底下站住，往册子上看了一眼，看完没有开口，往砖屋那一头走了。铁管一头点在地上，走一步，响一下。
他把册子合上一半，两只手压着两边。
「两天。」他说。
「第四十六行是这两天落的。」她说。「再往下就没有了。」
他没有开口。他把拇指压在册子边上，压出一道浅的弯。
苏小舟把台阶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，让纸边对着自己。她从箱盖上拿起笔。笔杆上有一层潮，她在指头上转了半圈。她落在一列格的头一格上。
她在头一格上写了一个数。写完往右挪一格，写第二个。写到第四格，笔停了一息，接着往下写。那一列格宽两指，一格挨着一格，排到纸边上。
写完她把笔抬起来。
「四十六。」她说。「一行两天，九十二。」
风从路那一头过来，把台阶上那张纸的一角掀起半个角，落回去。她用手掌把那一角按住，按平。
「今天第九十五天。」她说。「九十二往前推，头一行落在第三天。」
她拿笔杆点着那一列格，从头点到尾。点到最后一格，笔杆停住。
「头一行第三天。第二行第五天。」她说。「第四十六行落在第九十三天。」
「对不对。」
他没有答。他把册子往她那一头转了半寸，让第一页朝着她。
苏小舟看了一眼那一格里的三个字，把身子收回去。
她把笔搁在纸上，两只手压着纸的两头。
「这一列从今天起有日子了。上头有日子，有名字。一个人落在哪一天，写在纸上。」
她等了一息。台阶底下没有人说话。粮棚那一头的灯点起来了，灯罩上头熏黑了一圈。
他把册子合上，两只手压着封面。
她把纸翻过来，把背面朝上。背面上是她先前抄的一列名字，一格一个，抄满了两个格，第三个格抄了一半。
她把纸又翻回去，推到他那一头。纸角抵在册子边上。
他没有动。他把册子重新掀开。这一回他从头往下走。
第一页翻过去。第二页。第三页。第四页。他走得慢，一行一行往下过。
翻到最后那一页，他停住。
那一页上两行。
上头那一行是先前落的，名字后头画着一道短的，那道短的墨比名字浅，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过一下。
底下那一行是这两天落的，墨比上头那一行新。
名字从左边格线起，一直写到右边格线。收笔的地方，格线上有一道顿过的印，那一点墨比旁边的深。
名字后头空着。
再过去那一栏空着。最底下一栏也空着。
他把册子转了个方向，让那一行朝着屏上那一点光。光落在格线上，把那一行的下沿照出一条直的。名字那一栏的纸背上鼓起一道，顺着笔画走，走到底下那个字上收住。
路那一头没有人过。粮棚的灯照着案子那一头，照不到台阶这一头来。
他把指头搁在名字后头那一片空处上，按了一下。按完他又在那一道鼓起来的地方按了一下。
按完把手挪开，搁在纸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