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底下那两块砖让人踢进去半寸,案子腿歪着。苏小舟把箱子搁在地上,蹲下去,用鞋尖把砖勾出来,垫回原处,垫完拿手掌在上头按了两下。
棚顶那道缝比先前宽了一指,光从缝里斜下来,落在案子最右边。
她把表摊在案子当中,两只手掌从当中往两边抹,抹了三回。四角压着四样东西:上头一角压屏,下头一角压墨水瓶,剩下两个角压秤砣。秤砣是铁皮的,一个两斤。
表上六栏。折痕落在第五栏跟第六栏当中,她顺着折痕把表抹平。
第六栏那一格里头四个字。
先来的先。
她把笔杆横过来,从那一格起,贴着格线往左移。
往左一格是第五栏。那一栏上头三笔是库里那几笔账,最底下一行是五天半。
再往左一格是第四栏。六百三十九斤。
再往左一格是第三栏。四两、二两、二两。
再往左一格是第二栏。四百二十一、一千四百零六、九百四十七。
再往左一格是第一栏:在岗的、点回来的、跟回来的。
她把笔杆搁下。
前五栏,每一栏上的字都能落到一个人头上。一个人四两,十个人四十两,十两一斤。数的是一张嘴,一双手。乘出来是斤,除下去是天。
她把笔杆从头一栏点过去。第一栏上的字是名目,一个人归在哪一类里;第二栏上的字是数,一个头一个数;第三栏上的字是定量,一个人一天四两;第四栏上的字是斤,十个人四十两,一百个人四百两;第五栏上的字是天。
五栏都从一个人身上起手。
第六栏那一格上的四个字,落到人头上落不下去。
风从帘子那一头进来,把表的一角掀起一个角,落回去。她拿秤砣把那一角压住,压完接着往下走。
她把箱子从案子底下挪开,走到粮棚那一头。
管秤的那个站在案子后头,手里拿着秤杆,秤砣挂在秤杆底下。她把手伸到他案子边上那块石头底下,把那张纸抽出来。管秤的往她手上看了一眼,没有开口,把秤砣从秤杆底下摘下来,换了一个小的挪到杆上。
她把纸带回隔间。
纸上有一道折过的印,折痕落在当中那一列格上。她把纸摊在表的右手边,让纸上那一列格的头一格,对着表上第六栏那一格。
两格并齐。
那一格宽,能并排写下两个字。那四个字写在格子当中,写到第二行上,第二行的头上空着半个字。
她把笔杆搁在两格当中,从左往右看了一遍,又从右往左看回来。
第一格上,她写的是一个日子。
表上那一格上是一条规矩。
她拿那一条规矩去走那一列格。走到第三格,笔杆停住。
那一列上的日子,是名字落上去的日子。规矩要的是人站到案子跟前来的日子。两样东西不在一处,走不下去。
她把笔搁在纸上。
晌午前她到粮棚去了一趟。队还没散,从案子那一头排到棚子外头。队里的人把碗捧在胸口前头,有人把碗换了一只手。管秤的照着案子底下那张纸往下叫,叫到哪一格,那一格上的人往前挪一步。
她站在棚子口,把那一队从头数到尾。数到第三十几个,有人从队里出来,往旁边让了半步,她没有停。数完她把两头的数对了对。
队是照着纸叫出来的,一天重排一回。
她回隔间,另起一张纸。她把那一队抄成一列,一格一个,抄到格子不够,末尾那几个挤在纸边上。
两列并排摆在表右边。
她拿笔杆从两列的头一格起,往下对。
第一格。
今早站在案子左手边第一个的,是个扛袋子的。在她那一列上,他排在第三十几格。
她那一列的头一格那个名字,今早队上没有他。
第二格。两列差二十几格。
第三格。两列差十几格。
对到第十格,两列当中有两个挨着,一前一后。她在这两格上点了两个点。
对到第二十格,两列当中有几个挨得近的,前后调了个。对到第四十几格,两列又岔开。
她一直对到底下那一格。
她把对出来的那几处数了一遍,数完写在纸角上,划了一道横。
棚子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,喊的是下午那一车的数。她把表往自己这一头拉了半寸,腾出一块地方,把笔杆横在纸边上。
她把笔杆搁下。
后勤那个从过秤那一头过来。他手里捏着帽子,帽檐朝里,捏得边上起了毛。
他走到案子跟前站住。他先看表,眼睛从第一栏走到第五栏,再落到第六栏那一格上。看完他把眼睛挪到旁边那两列上。
他看了两息。
「这一列是队上的先后。」他说。
「这一列是纸上的先后。」苏小舟说。
他把帽子在手里转了一下,帽檐从朝里转成朝外。
「队是那天站出来的。」他说。「先来的站前头,后到的站后头。我照着头一个答的往下排,排到最后一个,排出来就是那一个顺序。」
「那天棚子里站着的人,手里都端着空盆。」他说。「问一句就知道谁先来的。问完排出来的,是那一队人的先后。」
「纸上的日子,是名字落上去的日子。」她说。「一个名字落在一行上,一行两天。」
他把帽子捏住,没有转。
「两样不一样。」他说。
「两样不一样。」她说。
「哪一样对。」
苏小舟把两列的上头那一行对齐,对齐了又松开。
「一个数的是谁先站到案子跟前。」她说。「一个数的是谁先被写上。」
「站到案子跟前的,那天端着空盆,队排到棚子外头,站前头的先领。」她说。「写上的是名字,一行一个,落在一张纸上,两天落一行。」
「两样都数得出先后。」她说。「数出来的不是一样东西。」
后勤那个把手从帽子上拿开。他往表上第六栏那一格看了一眼。
「那一格里头没有斤。」他说。
「没有斤。」她说。「那一格里面的是一条先后。」
「那一条先后照的是那天。」他说。
「照的是那天。」她说。
他不说话了。他把两只手搁在案子边上,一只手压着表的一头,一只手压着纸的一头。
后勤那个把帽子搁在案面边上,帽檐压着表的一角。他往两列并到一块的那一处看,看的是两列头一格挨着的那一格。
案子上没有人说话。棚顶那道缝里的光挪过去半指,从第六栏那一格上移开。
他把帽子从案面上拿起来,捏了一回,捏完扣回头上,帽檐压到眉骨上头。
「第六栏我填的。」他说。「我不改。」
他说完站着没有动,等了一会儿。案子上没有人接这一句。
他把两只手从案子上拿开,把表上翘起来的那一角按平,按了两下。按完他转过身,往过秤那一头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