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间里那张案子是两块砖上搁一块板,板面让鞋底磨得起了毛。棚顶是石棉瓦,当中裂了一道,一线光从缝里斜下来,落在案子最右边。
苏小舟把表摊在案子当中。四个角压着四样东西:上头一头压着屏,下头一头压着墨水瓶,剩下两个角压秤砣。秤砣是铁皮的,一个两斤。
表上六栏。她从第一栏看到第五栏。
前五栏是斤对斤。一个人四两,十个人四十两,十两一斤。乘出来是斤,除下去是天。
第六栏那一格里四个字。她没有擦。
她从箱子底下抽出一张纸,铺在表底下,露出半张。
她要从表里头算。
她不去问谁先。她问的是:一个名字落在哪一天上。
纸边上抄着一行数,是粮棚那一头的斗数。一天挖多少斗,斗是同一只斗。她把那一行数看了一眼,拿起笔,在纸边上划格。
一格宽两指。第五栏上是五天半,她划了五格,后头又划了半格。
划完她把笔搁下。
头一格是头一天。
她把册子翻开,翻到当中那一页。册子上一个人一行,行是按报上来的先后写下来的。头一沓是点回来的,后一沓是在岗的,两沓中间夹着一根线,线头打着一个结。
她从头一沓的头一行往下走。
走到第十几行,她把笔停住。
「先来的先。」她说。
案子上没有人。
她把册子合上,从箱子底下把医务所那一张单子抽出来。单子上的字比册子上的密,一个人一行,行里写着哪天进来的。
那一张单子上有三百来个。
她把这三百来个抄到另一张纸上。抄的时候她不看名字,只看日子那一栏。日子早的放前头,日子晚的放后头。
抄到一半她换了一回笔。笔尖在纸上压得深,纸背上鼓起来一道。
抄完她把两张纸并排摆在表上头。左边一张是按册子行号写的,右边一张是按日子写的。
左边头一个名字,在右边的纸上排到二百几十位上。
右边头一个名字,在左边的纸上排在最后一沓的当中。
她把两张纸推到一块,从左边看起,看到右边,又看回来。
棚子外头有人走过。脚步声从门口过去,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
她把册子重新摊开,翻到最后一沓。她数那一沓的行数。数完她把数写在纸角上,划了一道横。
她把纸角上那一道横看了两息。
「这一截得挪。」她说。
她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画了一列小格。她把右边那张纸上的名字往上抄,抄到头一格。抄满一格,她往下抄第二格。
抄到第二格的一半,她把笔停下来,把纸往自己这一头拉了半寸,看了一眼最上头那一行。
第一格里头几个名字,她认得两个。一个是先前在粮棚门口排过队的,一个是拿扁担的。两个都不在头一沓上。
她接着往下抄。
抄完她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下。她把纸对折,折痕落在那一列格的当中。她站起来,把纸拿在手里,出了隔间。
粮棚那一头在过秤。管秤的那个站在案子后头,手里拿着秤杆,秤砣挂在秤杆底下。
她把那张纸递过去。
「头一天照这上头走。」她说。
管秤的那个把秤杆搁在案子边上,把纸接过去,从头看到尾。看到一半他把纸翻过来,看了一眼背面那一列格,又翻回去。
「这一栏里没有斤。」他说。
「没有。」
「没有斤我怎么发。」
「斤还照表上的斤发。」她说。「先后的地方,照这张纸。」
管秤的把纸搁在秤盘底下,压住一个角。
「谁定的。」他说。
「我算的。」苏小舟说。「发还是你发。这张纸你用不用,你定。」
管秤的看了她一息。他把秤砣从秤杆底下摘下来,换了一个小的挪到杆上,挪完把秤杆抬起来,看它翘的那一头。
头一天的头一批从头里起。
棚子底下那一截先站着。站到一半,管秤的照着秤盘底下那张纸往下叫。叫到第六十个,棚子底下那一截里有人往前挪了一步,又停住。
管秤的把纸抽出来看了一眼,把叫的名字往下挪了一行。
棚子底下那一截里,有二十几个把碗收回来,往旁边让了半步,让出边上那一块地方。外头太阳底下那一截往前挪了一步,一步顶到棚子口上。
外头那一截里有一个女的,把碗抱在胸口。她站到棚子底下的边上,站了一息,又往后退了半步,退到棚子口的影子里。影子只盖住她一个脚面。
棚子底下原先那一截里,有个男的把肩上的袋子卸下来,搁在脚边,站着等了一会儿。他没有把袋子往前头挪。他站着看了一眼前头,把袋子又扛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外头那一截的尾上。
米从袋子里挖出来,挖到第三百来下的时候,案子边上那半袋米矮下去半截。管秤的把斗翻过来,把袋口抖了抖,抖出来一层。
后头还有人在排。
管秤的把秤杆放下,走到案子那一头,把那张纸从秤盘底下抽出来,折了一道,掖在案子边上压着账本的石头底下。
「今天到这儿。」他说。
抱着碗的那个女的往前走了半步,把手里的碗举了一下。
「明天还是站这儿。」管秤的说。
她把碗放下来,抱在胸口,转过身,往路那一头走。走过台阶跟前,她的脚在那条线上踩了一下,粉印淡了一块。
后勤那个从过秤那一头过来。他手里捏着帽子,站在案子边上看了一回,把那张纸从石头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。
「这是谁排的。」
「我排的。」苏小舟说。
后勤那个把纸重新掖回石头底下。
「排出来的先后,一天一变。」他说。
「变了我再排。」
「这个排出来,你算哪一头的。」他说。
苏小舟没有答。她把箱子从地上拎起来,甩到肩上。
天擦黑的时候,她走到台阶底下。
台阶上没有人。台阶侧面那三道痕上头落了一层浮灰,痕还在。土上那条线还在,前头划着一排格。
林默从砖屋那一头过来。他外套下摆上沾着土,走到台阶底下站住。
苏小舟把那张纸从怀里取出来,抖开。纸上有折过的一道印,折痕落在当中那一列格上。
她把纸摊在台阶最下一级上,一只手掌压着上头两个角。
「头一样。」她说。「这一张上头有日子。三百来个。」
「三百来个以外,我这儿没有日子。」
「册子上一个人一行,行是按报上来的先后写的。报上来的先后,跟人到的先后,对不上。」
她把指头落在纸上那一列格上。
「这一格是头一天。头一天里头,有几十个是从后头那一沓挪上来的。」
她把纸往他那一头推了半寸。纸角抵在他外套上头那一块方的地方。
林默把右手伸进外套里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