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棚底下那一截案子挪回来了。案子两条腿底下垫着砖,砖是刚从过秤那一头搬的,棱上还带着土。案子腿在土里陷进去半寸,有人拿脚把砖往里踢了踢。
米堆上头盖着一块帆布,四角压着砖。靠外那一角让风掀起过,压角的那块砖摔成两半,两半并着压在上头。案子这一头排着队,队里的人把碗捧在胸口前头,碗沿上落着一层灰。
苏小舟把箱子搁在案子角上。她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纸,摊在案子当中,两只手掌从当中往两边抹,抹平。
纸上抄的是前五栏的数。一行一行,写得挤,行首对齐。
清早她去过调令口一趟。那一头的人把本子翻到头一页,那一列从上到下写满了,一格挨着一格,排到纸边。她说要那一张表。那人把手从本子上拿开,说表不在他这儿,后勤那一头收着,收的时候没有过他的手。
她问表上最右边那一栏。
那人说那一格不是他填的。他把本子合上,油布裹回去两道,搁到案子底下。
后勤那个站在案子后头。他手里捏着帽子,帽檐朝里,捏得边上起了毛。
「第五栏今天要改。」她说。
后勤那个把帽子在手里转了一下,帽檐从朝里转成朝外。
「昨天下午那一车算进去了。」他说。「今天这一车还没到。」
「到了。」她说。「卸货场那一头卸了半个时辰了。六袋米,两捆钢管,还有一口木箱。」
后勤那个往棚子外头看了一眼。
「账上还没有记。」
「没记。」她说。「记上去,第五栏要动。第五栏一动,后头那四栏跟着动。」
她把纸上那一行指出来,指头压在上头。
「那个数跟昨天那个数对不上。」
后勤那个没有过来。他把帽子搁在案面上,帽檐压着案子。
「表不在这儿。」他说。
「在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昨天夜里你从隔间那一头把它带走的。」她说。「表塞在外套里侧。折的是竖着那一折,折痕落在第五栏跟第六栏当中。」
后勤那个把手从帽子上拿开。他站着看了一息,从案子那头绕过来。他走到案子跟前,把手伸进外套里侧,摸了一阵,抽出一张折过的表。表四边翘着,折痕发白,边上有一道浅印,是贴胸口压出来的。
他把表搁在案子当中,两只手掌从当中往两边抹。抹了三回,按平。
表上六栏。前五栏的字挨得紧,一行压着一行。第六栏那一头折在里侧,露不出来。
「你要什么。」他说。
「这一栏。」
她把指头落在第六栏上。那一栏折着,指头压在折痕上头。
后勤那个把表往自己那一头拉了半寸。
「这一栏有字。」
「有。」
「你知道写的什么。」
「先来的先。」
后勤那个没有接这一句。他把两只手搁在案子上,一只手压着表的一头。
「那天下午问的。」他说。「案子上摆着盆,队排到棚子外头。我一格一格问过去的,问的是同一句。」
「问的什么。」
「谁先来的。」
他把那只手从表上抬起来,往上抬了半尺,又放回去。
「答的都一样。」他说。「一队人先到,一队人后到。先到的排在前头,后到的排在后头。我照着头一个答的往下排,排到最后一个,排出来就是那一个顺序。」
「你没有量。」
「我没有量。」他说。「我这儿只有先后,没有斤。除了先后,你让我拿什么排。那天棚子里站着的人,手里都端着空盆。」
风从棚子外头进来,把表的一角掀起一个角,落回去。
苏小舟把两只手搁在案子边上。
「那天排出来的那一列。」她说。「头一个是谁。」
「头一个是站在案子左手边第一个的。」后勤那个说。「谁先来的谁站前头。这个不用算,看队就知道。」
「队是今天这么站的。」
「今天是今天。」他说。「表是那天填的。填上去的字我没有擦。」
苏小舟把她箱子里的屏抽出来,搁在案子角上,屏面朝上。她又把那一张抄了数的纸推到表旁边,两张纸的边对齐。
「前五栏是我填的。」她说。「这一栏上头没有斤。」
「没有斤你算什么。」
「一个名字落在哪一天上。」
后勤那个看了她两息。他把帽子从案面上拿起来,捏在手里。
「你要把表拿走。」
「拿走。」
「拿走多少日子。」
「对上就还。」
「上头的本子抄过一份。」他说。「抄的那一份在调令口。表回来的时候得跟那一份对得上。」
「对得上。」
后勤那个把帽子在手里翻了一下,帽檐从朝外翻回朝里。他把表对折,折的是先前那一折,折痕落在第五栏跟第六栏当中。折完他没有递出去,把表搁在案子上,往她那一头推了半尺。
他又从案子底下摸出一支笔,搁在表上头,笔尖朝她那一边。
「你算出来,你填。」他说。「填完我还得抄一遍交上去。」
他把帽子扣在头上,帽檐压到眉骨上头,往过秤那一头走了。他走的时候在案子腿上绊了一下,脚底下那两块砖挪了半寸,他弯下腰把砖推回去,推完接着走。
苏小舟把那支笔捏在手里。笔杆上有一层潮。她把表夹在胳膊底下,把箱子甩到肩上。
走到砖屋那道口上,一个女的端着一只盆从道里出来。她往苏小舟胳膊底下看了一眼。
「你拿的什么。」
「表。」
「谁的表。」
「粮棚那一头的。」
那女的把盆在手里换了一只手,往粮棚那一头走了。
她走到台阶底下那块平地上,坐下来,把表摊在膝盖上。
她先把折痕展开。展开的时候纸响了一声。表在膝盖上放着,一头搭在土上,角上沾了一点灰,她用袖子把那一角抹了一下。
表上一行一行的字露出来。她在第六栏那一头停住。
最宽那一格露出来。格子宽,能并排写下两个字。
那四个字写在格子当中,写到第二行上,第二行的头上空着半个字。笔画压着格线,有一笔洇开了一点,渗进格子边上的线里。
她看了两息。
格子里那四个字,笔画是直的。
她把指头在那四个字上按了一下,按完把手收回来。指头上沾了一点灰,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路上过了一个人。那人肩上扛着一捆竹竿,走到台阶跟前把竹竿换了个肩,看了一眼她膝盖上那张表,走过去了。
赵一鸣从砖屋那一头过来,胳膊底下夹着本子。他走到台阶跟前站住,往下看了一眼她膝盖上那张表,看的是最右边那一头。
「拿回来了。」
「拿回来了。」
「那一栏呢。」
「写着字。」
赵一鸣把本子从胳膊底下取下来,在手里掂了掂,又夹回去。他没有伸手要。他往粮棚那一头走了。
苏小舟把表铺平,两只手掌从当中往两边抹,抹了三回。抹完她把表往箱子那一头挪了挪,挪到能看见最右边那一格的地方。
最宽那一格里四个字,写到第二行上,第二行的头上空着半个字。
先来的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