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上那条线还在。粉笔划的格从台阶底下起手,往路上走,前头十三格挨着一格,格子里的土是干的。
苏小舟蹲在箱子跟前,把箱盖掀开一条缝,手伸进去,抽出一块屏。
她站起来,走到赵一鸣跟前。
赵一鸣把右手抬起来,小臂翻上。袖子搭在腕子上,没有往上推。
她把屏贴在小臂外侧,屏面朝外。屏上亮着一格。
格是空的。
她等了一息,把屏挪开半寸,又贴回去。格还是空的。
她把屏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翻回去,又贴了一回。
「你还量。」赵一鸣说。
「量。」
她蹲下去,从箱子里又抽出两块,三块屏并排架在箱盖上,一块挨着一块。三块上那一格一样,都是空的。
「三块一样。」她说。
她把三块屏一块一块搁回箱子,箱盖扣上,一只手压在上头。
粮棚那一头在过秤。秤砣磕在秤杆上,响了一声。管米的把斗从袋子里挖出来,斗口在袋沿上磕了一下,把沾在斗上的那点磕下去。
张浩从路那一头过来。他手里拄着那根铁管,走一步,铁管一头点一下地。他走到台阶底下站住,把管口往土上顿了一下,顿出一个小点。
「你今天还量。」他说。
苏小舟没有答。她站着,眼睛落在赵一鸣那只小臂上。
那道纹从腕子上头起,斜着往上走。靠腕子那两指宽的地方颜色最深,往上越走越淡,走到小臂当中才又深了一点。皮上不鼓,用指头按下去,和旁边那处一样平。
「你那个本子。」她说。
赵一鸣把包从肩上卸下来,搁在地上。他弯得下腰。他把包口撑开,手伸进去摸了一阵,摸出一只布包,布是旧的,裹了三道,布角掖进去。
他把布角解开,里头是一本本子。本子比第四本小一半,皮是软的,四个角都卷了。装订不在左边,在上头,线穿的四个眼,线头在外头打着一个结。
他翻到最后那一页,把本子递过去。
那一页上一道一道横着划,划得密。每道底下写着一个数,从一往下排。页角沾着土,页边卷起来一小条。
苏小舟接过去,看了两息。
「你记的是它到哪儿。」她说。
「它到哪儿。」
她把本子还回去。
「那是长。」
赵一鸣把本子合上,拿布重新裹回去,掖了三道,塞回包里,包带子过肩。
苏小舟把身子转过去。
张浩站在台阶最上头那一级上。他右腿伸着,重心压在左腿上,铁管立在脚边,管口朝下。
「那一截线。」她说。
张浩把右手伸进裤兜,摸了一回,把手抽出来。线绕在指头上两圈,他从指头上把线退下来,递过去。
线是白的。一头两个线头并着,接出来的那一处比别处粗一圈,当中鼓出一个弯。
她把线捋直,两个指头捏着一头。
「医务所那个给你的。」她说。
「是。」
「你没使过。」
「没用上。」
她把线在指头上绕回两圈,又退下来。
她走到台阶跟前那块平地上。她拿粉笔在土上划了一条横线,线的一头挨着最外头那一格,另一头往路上去。
「站这一头。」她说。
赵一鸣走过来,两只脚并在线后头。
「往前四步。」
赵一鸣走了四步。第四步落下去的时候,鞋底在土上压出一个印,印边上一圈干土起了点灰。
「就四步。」张浩说。
「就四步。」
她在第一只鞋印跟前蹲下去,把线的一头按在印的脚跟上,另一头往第四只印那一头拉。线短了一截,够不着。
她把线收起来。她拿指甲在土上按了一个印,按在第三只鞋印跟第四只当中。她把线的一头搁在那个指甲印上,再往那一头拉。
这一回线长出来一截,长出三指。
「四步。」她说。「两截线,多三指。」
她把线从土上拿起来,回到赵一鸣跟前。
「袖子。」
赵一鸣把右胳膊伸过来,肘朝外。她把袖子往上推,推到小臂当中那一处。
那道纹从腕子上头起,斜着往上走。靠腕子那两指宽的地方颜色最深,往上越走越淡,走到小臂当中才又深了一点。到那一处再往上,皮上什么都没有。
她把线的一头按在最深的那一处上。
「别动。」
赵一鸣没有动。
她捋着线往上走,走到淡下去的那一处,拿指甲在线上掐了一下。掐完她把线从那一段上拿下来,搁到土上那两截线多三指的地方。
短了一截。
她把手收回来,捏着线看了两息。她又把线的一头按回最深那一处,这一回她走得慢。她走到当中那处,掐了第二个印,把线拿下来比。
底下那一段:短一截。
上头那一段:一样长。
她把线在手里翻了一回,捏住上头那一段。
「上头这一截。」她说。「从淡下去那一处起,到小臂当中那处。」
「多长。」张浩说。
「四步。」
台阶底下没有人说话。粮棚那一头有袋子落地的响,响了一声,停住。
张浩把铁管从脚边提起来,往前挪了半步,站到能看见她手里那截线的地方。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他说。
「从最深那处到淡下去那处。」苏小舟说。「拿你那四步量,一步不差。」
她把线从手臂上头挪开。线在小臂上压出一道印,印的一头压在腕子上头那处。
「一截四步。」她说。「这道纹上有几截,数得出来。」
她把指头顺着那道纹,从腕子上头往下走。
「一截。」她说。
「两截。」
「三截。」
「四截。」
数到第四截,她的指头停在小臂当中那一处。再往上,皮上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指头收回来。
赵一鸣把胳膊收回去,垂在身子边上。
他把包里那只布包又拿出来,解开,翻开最后那一页。他一只手托着,另一只手拿指头在那一道一道上点过去,点到最底下那一道。
他把笔从腰上抽出来,笔帽咬在嘴里,笔尖对着纸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息。
他划了一道。
划完他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,扣上,笔别回腰上。他把本子合上一半,两只手压在上头。
「我数的是回数。」他说。
「回数。」
「回数跟截数不一样。」
「不一样。」
他把本子用布裹回去,掖了三道,塞回包里。他把右手那截袖子拉下来,盖住小臂,拉到手背上。
李诚站在门柱边上。他肩上搭着弓,右手垂在身子边上,那三根指头抖着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台阶最下一级跟前,往赵一鸣那只手上看了一眼,看完把眼睛收回去,没有开口。
苏小舟把线绕回指头上,绕了两圈,递过去。
张浩接过去,把线从指头上退下来,掖进裤兜。他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,往墙根那一头走了。铁管一头点在地上,走一步,响一下。
她把箱子拎起来,搁在台阶底下。她走到那条线与墙根当中那一块空土上,蹲下去。
她从箱盖上把半截粉笔拿起来。
她在空土上划了一格。一格宽两指。划完她在后头接着划,划第二格,第三格,第四格。
划到第四格,粉笔停住。她把粉笔从格上抬起来,搁回箱盖上。
砖屋那一头有人喊了一声。粮棚的秤砣又磕了一下。
她把箱盖扣上,箱子甩到肩上,带子勒回肩上那道印。
土上那四格一格挨着一格。格划得不深,粉浮在土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