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下过一层水,粮棚外头那一块地皮是黑的。风从口子那一头进来,把棚子上头那一块帆布掀起一角。
帆布的一头从竹竿上脱了,搭在半空里,风一过就抖一下,抖完落回去,落在原来那一处,盖不住。
管米的那个站在米堆底下,仰着头。他手里攥着半截绳。米堆上落了一层土,土是干的,昨天扫过的那一道印子还看得见。
棚子是竹竿搭的,四面透风,顶上横着三道梁。最里头那道梁上头挂着一盏灯,灯罩上头熏黑了一圈,白天不点。米堆在棚子最里头,堆到齐胸高,上头盖着一块帆布,四角压着砖。靠外那一角让风掀起来,翻在半空里,压角的那块砖落在地上,摔成两半。
米堆那一头排着人。队尾拐到棚子外头,队里的人把自家的碗捧在胸口前头,谁也没有往前挪。有人把手里的碗换了只手。
「上去压住。」路上有人说。
「上不去。」管米的那个说。「棚子是竹竿搭的,踩上去就塌。」他把绳在手里绕了一圈,「得有一根绳从梁上头过去,两头在底下,一拉,就能把那一块拽回来。」
他把手里那半截绳抡起来往棚子上头扔。绳扔上去,落在竹竿外头,滑下来,落在他脚边。他捡起来再扔,扔了三回,三回都落在原处。
有人搬了一只案子过来,搁在棚子口底下。管米的那个踩上去,仰着头伸手往上够。他的手离那道梁还差一尺多。他站了一会儿,案子腿在土上陷进去半寸,他从案子上下来,把案子挪回原处。
「差一截。」他说。「够不着那道梁。」
李诚站在摊子那一头。他把弓从肩上取下来,横在身前。弓背上先前缠弦的那一处磨得发亮,发亮的那一截比别处窄。这把弓从解下弦那一天起,一直空着。他把它举起来,对着棚子上头那道梁,比了一下。
「绳有多长。」他说。
「一丈多。」
「够。」
管米的那个看着他手里那把弓。
「你这弓没有弦。」
李诚没有答。他把弓重新搭到肩上,往台阶那一头走。
台阶底下,林默站着。李诚走到他跟前,两只脚并上,站住。他把右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
林默把左手抬起来。腕子上那三圈弦勒着,勒出一道印。他用右手把弦从腕子上解下来。解的时候弦松了一点点。
弦解下来,绕成三圈,搁进李诚手心里。
林默把手垂回身子边上。他往那把弓上看了一眼,看的是弓背上那一处磨亮的。
李诚把弦捏了一下。他把弓从肩上取下来,翻过去,扣弦的那一头朝着自己。他把弦一头勾进上头的扣里,另一头往下拉,拉到下头的扣里,勾住。弓背弹了一下,出了一点声。他把弓在手里转了一圈,弓弦绷着,弦上原先那三圈松开的地方已经平了。
赵一鸣从砖屋那一头过来,胳膊底下夹着本子。他走到跟前,先看了一眼李诚手里那把弓,又看了一眼林默空着的左手腕。
「你要射。」他说。
「射。」
赵一鸣把本子取下来,翻开。
「上回那两箭,一箭在第九十七层,一箭在门框那一头。」他说。「两箭射完,你各少了一段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少的。」
李诚把弦拉了一次,松回去。弓背响了一声。
「中间那一块是平的。」他说。
赵一鸣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。
「这一回呢。」
李诚把弦又拉了一次。这一回他拉满,停了几息,又松回去。
「一样。」
「哪一段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赵一鸣把笔尖搁在纸上。
「不知道你还射。」
「射。」李诚说。
他把右手摊开看了一眼。虎口上那道疤从手心走到腕子,颜色比旁边的皮浅。他把那三根指头并上,摊开,又并上。
他把弓垂下,看着赵一鸣手里那支笔。
「记一笔。」
「记什么。」
「今天。」李诚说。「粮棚上头那道梁。」
赵一鸣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他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压得深,纸背上鼓起来一道。写完他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下,没有别回耳朵后头,捏在手里。
李诚往粮棚那一头走。林默跟在他后头半步。
管米的那个把绳头递过来。李诚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,看了一遍箭杆,把箭羽那一头在指头上转了一圈。他把绳头在箭杆上绕了三道,打了个结,拽了拽。结没有松。
他把箭上了弦,搭在弓上,没有拉。
「多远。」管米的那个说。
「不报尺。」李诚说。
他把绳的另一头递过去。管米的那个在手上绕了两圈,退到米堆那一头。赵一鸣把手也搁上去,绕了一圈。
李诚把两只脚分开,前脚往前半步,后脚踩实。他把弓举到齐眉。弦搭在指头上。右手那三根指头还在抖,他用整个手掌兜住弦,把力压在腕子上。
风从口子那一头进来,从棚子底下穿过去,把米堆上头那一层干土吹起来一点。队里有人把碗往怀里搂了搂。
他闭上眼。
棚子口那一块帆布抖了一下。他停了七息。
「过了那道梁,往下半尺。」他说。
右手那三根指头抖了一下,抖得很轻。弦没有松。
他放。
弦响了一声。箭出去,从棚子口上头过去,过了那道梁,落在那一边的竹竿外头。绳跟着过去,在梁上头搭了一道。
管米的那个拉。赵一鸣拉。
帆布脱开的那一角让绳拽了一下,翻过来,搭在竹竿上。管米的那个接着拉,帆布整个盖回米堆上头,把那一层土盖住了。他把绳头在这边的竹竿上绕了两圈,勒住,勒完又拽了一回。
棚子底下没有人说话。风又过来一阵,帆布角抖了一下,没有翻。米堆上头那一层干土不见了一块。
路上站着的人往这一头看。有人手里还端着碗,站到队外头,伸着脖子看了一回。管米的那个把绳头从竹竿上又拽了一回,拽完把剩下那一截绳在竹竿上打了个结。他往李诚这一头看了一眼,没有开口。
赵一鸣把手里那支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又捏住。
李诚把弓放下来。他把绳头从手里松开,垂到地上。
赵一鸣站在米堆那一头,本子还拿在手里。他往李诚这一头看了一眼,把本子合上,夹回胳膊底下。那支笔的笔帽扣着,还捏在他手里。
他把弦从弓上解下来,绕成三圈。弓背弹了一下,两头各自垂着。
林默站在他侧后头。李诚把弦递过去。林默接过去,绕回左手腕上,绕成三圈,勒出一道印。
他把右手那三根指头并上,又伸开。抖没有停。
他记得他把绳头在箭杆上绕了三道。他记得他放。
接着他记得自己站在棚子底下,弓在手里,管米的那个正把绳头往竹竿上勒。
中间那一块是平的。平得能看出来那里原先有过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