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他拎着桶从楼门里出来的时候,没有往粮棚那一头去。
他把桶搁在楼门口,往墙根那一头走。手里拄着那根铁管,走一步,铁管一头点一下地,点出来的声音一下一下跟在后头。
那一片在墙根底下排着,从西头往东。西头那四块一个比一个矮半指,平面一齐朝着路上。第四块东边挨着一块新的,面上带过水泥,水泥上留着两道直楞。风从口子那一头过来,把墙根底下那一段浮土推出去半尺。
他走到西头那一块跟前站住。
他没有蹲。他弯下腰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把那一块脚底下的土看了一遍。土是干的,面上有一层细灰,灰上有一道擦过的印子,印子从路上下来的,走到石头跟前就没了。石头底下什么也没有垫。
他直起身,往东走两步,停在下一块跟前,再弯下腰。
他一块一块看下去。看的是石头脚底下那一小片土:底下垫着什么,垫的东西哪一头翘着,哪一头陷进土里;土上有没有脚印,脚印朝着哪一边;贴着墙根的那几块,墙面上的砖让蹭掉了一层灰,蹭掉的那一处有多宽。
看完一块,他把铁管伸出去,用管口那一头在石头脚边拨一下。拨开一层浮土,看看底下垫的东西。拨完他用管口把那点土推回去,推平。
从西头到东头,他走了十几步,停了几回。走到东头最后一块跟前,他站着看了两息,退到路当中。
退到路当中的时候腿上那口气上来了。他把铁管立在地上,两只手压在管口上头,压了两息。风过来,铁管没有动。
赵一鸣从口子那一头过来,胳膊底下夹着本子。他走到这一段,看见张浩站在路当中,站住了。
「你今天不去粮棚。」
「去过了。」
赵一鸣往那一片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张浩手里的铁管。
「你在这儿干啥。」
「看。」
「看什么。」
张浩把手从铁管上拿开。
「谁搬的。」他说。
赵一鸣把本子从胳膊底下取下来,在手里掂了掂,又夹回去。
「这些石头你不是搬过一块。」
「搬过。」
「看完了记哪儿。」
张浩没有答。他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,往那一片那一头走回去。赵一鸣站着看了一回,往砖屋那一头去了。
上午来的人不多。
日头照到墙上半截的时候,一个女的从路那一头过来。她怀里托着东西,用一块布兜着。她走到东头站住,把那一片从东头看到西头,最后走到那一块窄的长的跟前,蹲下去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往石头脚底下看。
「那一块是挑担子的。」张浩说。
那女的把头抬起来。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底下垫着半截木头。」张浩说。「木头断过,断口上一道斧子口,口子是斜的。」
那女的把头低下去,又看了一回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
「你认得他。」
「不认得。」
「那你怎么知道是挑担子的。」
张浩把铁管伸出去,管口在那一截木头露出来的一头上点了点。
「石头是从筐子里倒出来的。」他说。「扁担搁在路沿上。」
那女的站着看了一回那一块,把怀里那样东西往上托了托,往路那一头走了。走了几步她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,才走远。
日头往上走,路上过的人多了。有走到这一段把脚步慢下来看一眼的,看一眼就走。有一个背着袋子的在那两块没人认的跟前站了一息,把袋子卸下来搁在脚边,站着,站完又背起来走了。
晌午前后,一个壮实的汉子从路上过来。
那人走到这一段,看见张浩弯着腰看石头脚底下的土。他停住。
「你蹲不下去。」那人说。
张浩直起身。
「我替你蹲。」
那人往前迈了一步,右手伸过来。他伸到张浩手里那根铁管上头。
张浩把铁管往回收了半尺。管口那一头从那只手底下过去。
那人手上接了个空。
「不用。」张浩说。
那人把手收回去,垂在身子两边。他没有走。他站着看张浩把铁管伸出去,用管口把一块石头脚边的土拨开,拨到露出来底下垫的半块瓦,再把土推回去。
「你这是看什么。」那人说。
张浩没有开口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把肩上的东西往上颠了颠,走了。
晌午过后,路沿上坐着的那个人开口了。他脚边搁着一只空袋子,袋子口卷着。他在这儿坐了一后晌,看着张浩走过去,走回来,弯下腰,直起来。
「你在这儿站了一天。」他说。
张浩把铁管立在脚边。
「腿不疼。」
「疼。」
那人把袋子往身边挪了挪。
「他们给你什么。」
「不给。」
「那你站这儿干啥。」
张浩把铁管提起来,往东头走。走了两步他停下,回过身。
「哪一块是谁的,」他说,「得有人答得上。」
那人没有接话。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捏在手里,低下头搓,搓了两下,把那样东西塞回兜里。
日头往西斜的时候,一个小孩子从路上跑过来。
他跑到那一片跟前站住,把那一片从头看到尾,看了一遍没有找到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「哪一块是我搁的。」他说。
张浩把铁管举起来,管口朝着那两块当中那一小块。那一块半拃来高,两头平,底下垫着半块瓦,瓦是断的,断口朝里。
小孩走过去,站在那一块跟前,没有蹲。他站着看了一息,两只手在裤子两边蹭了蹭,跑回路上去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,路那一头又过来一个人。
那人两只手抱着一块石头,抱在肚子前头,走三步歇一步。他走到东头站住,把那一片从东头看到西头,又走回来。他挑了一个地方,在东头那一块最高的东边空着的半拃里。
他蹲下去,把石头搁在土上,搁完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垫到石头底下。垫的是半块砖,平面朝下。
他用脚把石头踢正,踢了两下。踢完他站起来,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走了。他没有再往那一片看一眼。
张浩站在路当中,从头看到尾。
他往台阶那一头走。
赵一鸣在台阶底下坐着,本子摊在膝盖上。他看见张浩过来,把本子合上一条缝。
张浩站住。
「今天多了一块。」
赵一鸣把本子重新摊开,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。
「搁哪儿了。」
「东头最高那一块东边,空着半拃的地方。」
赵一鸣写。
「什么人。」
「男的,四十上下。」张浩说。「左手小指短一截。」
赵一鸣的笔停了一下,接着写下去。
「垫的什么。」
「半块砖。平面朝下。」
赵一鸣写完,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下。
张浩站在那儿,看着那一行。看了一息,他把铁管从地上提起来。
他往墙根那一头走。铁管一头点在地上,走一步,响一下。
台阶底下,赵一鸣低着头,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。他没有合上本子,也没有往下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