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根那一片跟前没有人。
他从路上走过去，站在第四块那一头。天还没有黑透，那四块在墙根底下排着，一块挨着一块，一个比一个矮半指。第四块东边那一拃地方空着，土面是实的，上头一层干灰，没有鞋印。
他在那一拃地方蹲不下去。他弯着腰，把手按在土上，按了一下。土是干的，按下去不出声。
他直起身，往楼那一头走。
他没有进楼门。他从楼门口过去，绕到楼后头。
楼后头那一段围墙塌了一截。墙是砖砌的，砌到半人高，上头抹过一层水泥，水泥掉了两块。塌下来的东西堆在墙外头那一条沟里：砖、瓦、几块水泥。沟里长着草，草从砖缝里出来，贴着地面往外爬。
他站在沟沿上，把这一段看了一遍。
他先看的是最大的一块。那一块搁在沟当中，比那四块里最高的那一块还大，一头扎在土里。他伸脚踢了一下，石头没有动。
他往下走了一步。他蹲不下去，就弯着腰，把靠边那一堆砖一块一块往旁边搬。砖上有土，搬一块他就在裤子上擦一下手。搬到第七块，砖底下露出一块石头的一头。
他手上沾了一层砖粉，是白的，抹在裤子上留下两道。他把最上头那两块砖也挪开，石头露出了一头多一点。
那一块比那四块小。一尺来长，半拃来宽，一巴掌厚。一头是平的，面上带过水泥，水泥上留着两道直楞；另一头是断的，断口上支着一个角。
他用两只手推了推。石头在土上挪了半寸。
他拿手在石头面上量了一回。长的那一条边比一拃多出半拳，宽的那一条边两拃不到。
他站直了，把这段沟又看了一遍。沟里还有几块，都比这一块大。他没有再往下翻。
他把石头往沟沿上挪了两步，挪到草矮的地方。挪完他直起腰，喘了两息。
他得有一根绳。
他沿着沟往南走，走到楼后头那一截檐底下。檐底下搁着几根竹竿，横在地上，一头搭在墙上。竹竿上头缠过绳，绳还缠着，勒进竹皮里，结着两三个死扣。
他解扣。头一个扣解开了。第二个扣勒死了，他用牙咬着一头，两只手往外拽，拽了几下，扣松了。
他解下来两截。一截两拃半长，一截一拃半。他把两截接上：两个断头并住，绕两圈，把短的从圈里穿过去，拽了几下，拽紧。接出来那一处比别处粗一圈。
接好的那一段他拽了三回，回回不脱。
他往回走。
他先把石头翻了个面。平的那一面朝上，水泥上那两道直楞冲着天，断的那一头朝东。
他把绳搁在脚边，弯下腰，把石头底下靠东那一头的土往外扒。他手里没有锹，拿的是半块砖。半块砖扒一捧土就磕一下石头，磕出来的声音是闷的。
扒出一条槽，槽从石头底下一头通到另一头，深半拃。槽底下的土是干的，扒出来的土堆在石头那一头，堆成一小堆。
他把绳的一头从槽里穿过去，从那一头拉出来。绳在石头底下过了两道，回到面上。他把两头并住，在石头面上绕了两圈，穿过去，勒紧。勒的时候绳在他掌心那道印子上磨了一下。
绳卡在石头那两个角上。他从沟里捡了两块碎砖，垫在绳底下，垫了两处。
他站起来，把绳绕在左小臂上，缠三圈，缠到肘弯下头。
他侧过身子，左肩朝着前头，右腿在侧面点着地。他往前迈一步，绳绷起来，石头在土上挪了半尺，拖出一道印。
左腿吃劲，右腿跟着点一下地，点完就抬起来，脚掌落下去是整只拍上去的。
他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绳在左小臂上勒出三圈印。走了几步，印子那一段皮上起了红。他把绳往上挪了半寸，挪到肘弯上头。
道上有碎砖。石头拖过碎砖的时候磕一下，跳一下，跳完落回去。走了一段，石头卡在两块砖当中。他回过身，把绳从臂上松开半圈，用脚尖把挡着的那块砖踢开，踢完再走。
他走二十步歇一回。他数着走，每走完二十步，把绳松一松，站住。
头三回他站着歇，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。第四回他把绳从左小臂上松开一圈，让石头在土上多停一息。第六回他歇得久，一只手扶着墙，胸口一上一下，歇完再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石头拖出来的那一道印从楼后头那一头过来，窄，直，印子两边翻起来一点土。
走到楼门口那一截，路上过来一个人。
那人空着手，从大门那一头进来，脚步不慢。他走到跟前，站住了。他看了看地上那一块石头，又看了看绳。
那人把手伸到绳上。
张浩把那只手往下压了半寸，压开。
那人把手收回去，垂在身子边上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息。
「往哪儿拖。」那人说。
张浩没有答。他把绳在臂上又缠了一圈。
那人站着没有走。看了一会儿，他往楼门那一头去了，走进去，没有再出来。
他接着走。过了楼门口那一段，路面上的碎砖少了，石头拖得顺一点。石头磨过的地方，地面比别处浅一条。他又歇了三回。
到墙根那一片跟前，他把绳从左臂上解下来，把石头搁在路当中。
他站着歇了一回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楼里没有声音。楼上靠东那一间黑着，窗框上那一块玻璃裂了，裂纹从上走到下。歇完他直起身，走到第四块东边那一拃跟前。
天黑了。路上没有灯，楼门口那一头透出来一点光，到墙根这一段就剩下一点点。他蹲不下去。他弯下腰，把那一拃地方的土摸了一遍：土是实的，平，上头一层干灰，摸过去手上沾了一层。
他把那层干灰拨到旁边，拨出一块比石头大一圈的地方。
他从墙根底下捡了一块碎砖，搁在脚边。
他回到路当中，两只手抵住石头，往前推。石头方正，滚不动，推半尺，歇一息，再推。他一共推了十一回。
推到最后，石头挨着第四块东边那一拃的地方停住。石头斜的那一头落下去半指。他弯腰把脚边那块碎砖捡起来，塞到斜的那一头底下。塞完他松手摇了摇，石头不晃。
他把露在外头的那个砖角往里推了推。
他把绳从石头上解下来。绳上有土，他在手上捋了一遍，绕成一圈，别在腰上。
他用左脚把石头两头底下的土踩实。踩完石头跟着矮了半分。他弯下腰，把碎砖往上顶了顶，石头回到原来的高度。
他退到路上。
那一片跟前没有人。楼门口那一点光落在路上，落在第四块上沿上，往东就断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新搁的那一块。石头还带着沟里的潮气，摸上去比第四块凉。他把手拿开，手心那一层土在上头留了一道。
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那四块东边那一拃的土上，多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