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下过一层薄霜,粮棚外头那一块地皮白了一层。日头上来,霜化成水,化过的地方比旁边深一层。
台阶底下,苏小舟把箱子搁在地上。她蹲下去,把箱盖掀开一条缝,十一块屏一块挨着一块立在里头,屏面上的字比先前淡。她看了一遍,把盖子扣上,站起来,走到台阶侧面那三道痕跟前。
那三道痕上头让风吹掉了一层浮灰,痕还在。她用手把最上头那一根竖痕上的灰抹了抹。
她往砖屋那条道上去了一趟。
回来的时候,后头跟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在医务所。他肩上挎着一只布卷,两头拿绳子勒着。他走到台阶底下,把布卷搁在地上,解开绳子,摊开。
里头是四样:一根木尺,一头磨圆了,另一头缺着一个角;一卷棉线,线上结过两处;一小块木板,板面上留着先前用铅笔划过又擦掉的印子;一把剪子,剪子两个环上缠着布条。
「他一会儿从粮棚那头过来。」苏小舟说。
医务所那个点了一下头。他把木板搁在台阶最上头那一级上,板底压住垫过的那块砖。他把木尺横在膝盖上,拿袖子把尺面擦了一遍。
张浩是从粮棚那一头过来的。
他走得慢。左脚先落,右脚跟着抬上来,落地的时候整只脚掌拍上去,拍完停一息,再抬左脚。粮棚门口到台阶这儿三十几步,他在墙根那一截停了一回,站了两息,走完剩下的。
他走到台阶底下站住。右脚掌落在土上,土压出一小块平的,边上一圈干土起了点灰。
「坐。」医务所那个说。
张浩坐下去。他坐的时候先弯左膝,右手在墙面上摁了一下,右腿伸出去,伸到一半停住,脚跟搁在下一级砖上,脚尖翘着,不落地。
医务所那个蹲下去,一条腿跪在土上。他把木尺拿起来。
「裤管。」
张浩把右腿那条裤管往上撸,撸到膝盖上头停住。
医务所那个没有看大腿上那一处。他从膝盖下头三指的地方起手,量小腿那一圈。尺是硬的,绕着腿走,走不到一圈,剩下的地方他拿指头顶住。他量了三处:膝下三指,小腿当中,脚踝上头四指。
量一处,他用指甲在木尺上掐一下。掐了三下。
「膝下这一圈,比踝上那一圈,细一指。」他说。「先前一样粗。」
张浩没有开口。
医务所那个把棉线从卷上解开一截,绕着张浩大腿一圈,绕在膝盖上头四指的地方。绕完他把两个线头并住,两个指头捏紧,另一只手拿剪子剪断。
他把那一截线搁在木板上,两头并齐。线在板上鼓出一个弯,鼓起来的那一处冲着外头。
「你把腿抬起来。」他说。「脚离地一拃。」
张浩把手撑在台阶上,把右脚从下一级砖上抬起来。抬到一拃,腿肚子上那一条肉收了一下。抬到一半他停住,停了一息,把脚放回去。
「再抬。」
他又抬了一回。这一回抬到半拃。
「弯。」
张浩把膝盖往回收。收了两寸,膝盖上头那一处绷起来。他把手按上去,按了一下,那条腿停在那儿,不再往里收。
「到这儿是多大。」医务所那个说。
「两寸。」
「先前呢。」
「先前能弯到这儿。」张浩把手比在自己胸口前头,比出一个地方,比完把手收回来。
医务所那个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木板端起来,端到张浩膝盖底下比了比,比完放回去。
他把右手那两根指头并起来,按到张浩膝盖上头那一块。他按下去,按到底,停了两息。
「这儿呢。」
「没感觉。」
他把指头往下挪了一寸,再按。
「这儿呢。」
「沉。」
他把指头挪到膝盖骨底下的边上,按第三回。
张浩把下巴往回收了半寸。他没有答。
医务所那个把指头收回来,看了一眼,指头上沾着一点土。他在裤子上把土抹掉了。
日头照到台阶上,照在木板上,照到那一截棉线上。线发白。
医务所那个没有站起来。他坐在土上,把木尺横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两头。
「平地上走。」他说。「走上百步、几百步,都还成。走累了站一会儿,扶着点东西,也成。」
他把木尺往膝盖那一头按了一下。
「站久了不行。站久了这条腿往下坠,撑不住。」
「跑不了。」他说。「一使劲,膝盖上头那一处就空。」
「往上走不行。台阶一级一级往上,每上一级都得吃劲。」
他把手从木尺上拿开,指着木板上那一截线。
「这一圈是你现在这一圈。」他说。「往后它还会细。」
「细到多少。」李诚说。
李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站在台阶最上头那一级上。他肩上搭着弓,右手垂在身子边上,那三根指头抖着。
「不知道。」医务所那个说。「我这儿没有量到底的。」
他把木尺收起来,卷进布卷里。他把木板上那一截棉线拿起来,递给张浩。
「这个你收着。」他说。「过一阵拿出来,再绕一回,差多少眼看得见。」
张浩把线接过去,在指头上绕了两圈,塞进裤兜里。
医务所那个把布卷卷上,绳子勒好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「这条腿不能再吃劲了。」他说。
他说完站住,等张浩说话。
张浩从台阶上站起来。他站的时候先弯左膝,右手在墙上摁了一下,摁完直起来。
他把右脚在地面上踩了一下,土压出一小块平的。他往前走了三步,左脚先落,右脚跟着抬上来,整只脚掌拍上去,拍完停一息。走到第三步他停住,回过身,走回来,也是三步。
「走能走。」他说。
「能走。」医务所那个说。
张浩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他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上,右腿往后挪了半寸,脚尖点着地。
「往上呢。」他说。
医务所那个把布卷往肩上挪了挪。
「不成了。」他说。
张浩点了一下头。他把下巴往回收了半寸,收完没有再动。
苏小舟在台阶侧面站着。她手里捏着粉笔,捏了一会儿,蹲下去,在那三道痕底下划了第四道。
第四道划得短。她划完站起来,把粉笔搁在箱盖上,拍了拍手上的粉。
李诚站在最上头那一级上,把右手攥了一下,又放开。他没有问。他从那一级上下来,一级一级往下走,下到地上站住,往粮棚那一头去了。
医务所那个往砖屋那条道上去了。走到道口他停了一回,回头看了一眼台阶这一头,看完接着走。
苏小舟把箱子拎起来,甩到肩上,带子勒回肩上那道印。她走到路当中,站住。
「明天我不来了。」她说。
张浩站在台阶底下,脚底下那一块土是平的。他没有答。
苏小舟往砖屋那一头去了。她走进中间那条道里,看不见了。
日头往西斜。台阶上那一块光往上收,收到最上头那一级上。
粮棚那一头的灯点起来了。灯罩上头熏黑了一圈,火苗往一边倒,倒完立起来。
台阶底下剩下张浩一个。他把手伸进裤兜,摸到那一截棉线,摸了两回,把手抽出来。
他低头看自己那只右脚。脚底下压着一小块平的土,边上那一圈干土起了灰。他把右脚抬起来半寸,落回去。
天要黑了。他一天要下楼两回,天黑这一回是下来拎水的。他往楼门那一头看了一眼。
楼门开着。门里那一截走廊是黑的,靠里侧那面墙底下坐着的那一个,两条腿朝着门。
他没有往楼门那一头走。
他把身子转过去,往墙根那一头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