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舟在台阶跟前那块平地上画了一条线。
线从台阶底下起手,往路上走。她拿粉笔在线上划格,一格宽两指。划到第十三格,粉笔停下来。
她站起来退了两步,又蹲回去,把前头那几格从头看了一遍。格是空的。
箱子搁在台阶底下,盖子开着。十一块屏一块挨着一块立在里头,最外头那一块亮着,上头那一行字比先前又淡了一层。她早上把它们从头翻过一遍,靠里那三块已经不出字了,屏面是灰的。
台阶上搁着一沓纸,三张,一张压着一张。风过来,头一张的角掀起来一下,落回去。
粮棚那一头有人在等着领东西,排成一条队,队尾拐到棚子外头。管米的那个人把锹靠在米堆上,手里拿着秤杆。案子那一头搁着一摞空碗,碗口朝下,一只压着一只。队里的人把自家的碗捧在胸口前头,碗沿上落着一层灰。
清早她去过三处。她先到医务所,那个人翻出一沓单子,一张一张过,过到一半说后头那些人没登;她再到粮棚,管米的把账本摊开,账上一天一行,行里写的是斤;最后她到调令口,那边的人说名单交上去了,手上没有底。
三处跑完,她回到台阶这一头。
苏小舟站起来,把粉笔搁在箱盖上。
「我出一个题。」她说。
队里有人转过头来。
「一队人。」苏小舟说。「一天进来几个,进来的时候谁也没有记。到今天晚上,谁先来的。」
「先来的先。」那个人说。
队里有个人笑了一下。那人笑完把嘴闭上,把手里的碗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苏小舟没有接这一句。她把手按在第一节格上。
「谁先来的。」她说。「得说得出哪一天。」
她把台阶上那三张纸拿起来,一张一张摊在膝盖上。摊完她拿手在纸上按了一回,按完把手收回来。
「这三张上头都有名字。」她说。「上头有顺序,没有日子。」
「医务所那张单子上有日子,可上头只有进过医务所的人。三百来个。」
「粮棚这儿有账,账上记的是斤,不是人。」
她把三张纸的边对齐,对齐了又松开。三张纸的角不一样,一张是裁的,两张是撕的,最底下那一张的角少了一块。
她把第一张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,搁回膝盖上。
「我这儿有天。」她说。「今天第九十几天,我知道。」
「我这儿也有人,数得出来。」
「天跟人对不上。」
她把粉笔捡起来,在第一节格上点了一下,点出一个白点。点完她把粉笔抬起来,没有往里写。
「前五格是斤对斤。」她说。「一个人四两,十个人四十两,乘出来是斤,除下去是天。这一格没有斤。」
她把那三张纸摞起来,摞齐,压在箱盖上。
「一个名字落在哪一天上,我这儿算不出来。」
她拿粉笔在第一节格里写了一个字。写完她看了一眼,拿指头把那个字擦掉,擦完把指尖上的粉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她在第二节格里又写了一个。写完她同样擦掉,擦得比头一回慢。
第三节里她只点了一个点,就停住了。她把粉笔从那格里抽出来,搁在格边。
队里那个人又问了一句。
「那你算不出来,怎么办。」
苏小舟没有答。她从箱子里抽出一块屏,搁在膝盖上。屏上亮着一格,格里的字淡得快看不出。她拿指头在屏面上点了一下,字滚了一回,滚完停在原处,一格也没有变。
她把屏搁回箱子里,搁在最外头那一块的前头,屏面朝里。箱子里那十一块挨得更紧了,靠里那几块的边压着别块的边。
她蹲下去,把粉笔按在第十三格那一头,又往下画了一格。画完再画一格。
画到第二十格,粉笔断了。
她把断掉的那一截捡起来,看了看,搁在箱盖上。箱盖上落了一层白粉,她拿袖子抹了一下,抹完袖口上白了一道。
「这儿有没有什么东西,是从头一天记起的。」她说。「一天不落。」
没有人答。
队往前挪了一步。管米的把秤杆搁在案子边上,抓了一把米搁进秤盘里,米粒在盘面上滚了两圈。秤砣垂在秤杆底下,晃了一下,停住。
苏小舟把眼睛从那一排格上抬起来。
路那一头过来一个人。
他从墙根那一头过来,外套下摆上沾着土,鞋帮上有一道干了的泥。他走到台阶这一头,在离线两步的地方站住,没有踩到线上。
苏小舟看着他。她看了一息,把手里那半截粉笔搁下。
「你那个本子。」她说。
林默站着没有动。
「赵一鸣数过。」她说。「写满的那一沓是四十六行。」
「是从有人开始往这儿抬人那天写起的。」
她的手指头在第一节格上点了一下。
「一天也没有断。」
风从路上过来,把线边上那一点粉吹起来,吹起来又落回原处。
「上头一行到底下那一行,隔几天。」
她说完把手从格上拿开,垂在身子边上。
林默没有开口。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,按在外套上头那一块方的地方,按住。
粮棚那一头有人在过秤。秤砣磕在秤杆上,响了一声。管米的把秤盘里的米倒进一只布袋,袋口收拢,用麻绳勒了一道。
苏小舟等了一息。她把箱盖扣上,把那三张纸收进箱子里,压在屏上头。她把箱子拎起来甩到肩上,带子勒回肩上那道印。
她往砖屋那一头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排格。
她走了。
林默站在台阶底下。他往那一条线上看了一眼。线从台阶底下起手,往路上走,前头划了二十格,后头是画到一半断掉的那几格。后头那几格比前头窄,线也歪。
他一直看到线的这一头。
他把手从外套上拿开,垂回身子边上。
队那一头开始发东西了。碗磕在案子边上,一声接着一声。有人从米堆那一头扛起袋子,袋子压着肩膀,走两步换一次手。
一个小孩从队尾跑出来,跑到线上,两只脚在格子里踩了两下,让他娘叫回去。踩过的那一格,土面上的粉淡了。
苏小舟走远了。她走进砖屋中间那条道里,箱子在她背上颠了一下,带子勒回原来那道印上。
林默在台阶底下站了一会儿。他把两只手都垂在身子两边,垂到外套下摆那一截。他往箱盖刚才搁过的那一块地方看了一眼。上头还留着一道白,是袖口抹剩下的粉。
风又过来一阵,把箱盖上那半截粉笔吹得滚了一下,滚到线边上停住。
那一排格还空着。前头那十三格,一格挨着一格,格子里的土是干的,一格也没有写过。
他把右手在身侧抬了一下,抬到半路又放回去。
那个数在他怀里那本册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