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张浩拎着一只桶从粮棚那一头过来。
桶是铁皮的,桶沿上有一处瘪的,瘪进去的那一块蹭得发亮。桶里是半桶水,水跟着他走,走一步往一边晃一下,晃到桶沿上又落回去。他走一步,桶里就响一声,一路响到楼门口。
楼门开着。两扇门都是铁的,右边那一扇缺了一角,门轴里塞着一块木头,风来的时候门就着那块木头动一下,动完停住。
门里那条走廊是黑的。走廊长,走进去几步光就断了,耳朵里只剩下脚步。靠里侧那面墙底下坐着的那一个还在原处,两条腿朝着门,脚底下那一块地是干的。
张浩从门口进去。他从那一个前头过去,走过去的时候把脚步放轻了半成,走过去以后又放回来。
他走到楼梯口站住,抬头往上看了看。
楼梯是一层两段,一段九级,拐一个直角上第二段。楼梯间里没有灯。二层拐角上有个窗,窗是碎的,光从那几格空里进来,在台阶上铺成几块。两块亮中间夹着一块影。窗上先前糊过报纸,糊了一半,剩下那半张的一只角还粘在框上,风一过就掀。
台阶上的灰厚,中间踩出一条道,比两边白,从第一级一直白到平台上头。第二级的外沿缺了一个角,缺出来的地方积着灰,灰上有一道手指宽的划痕,从上头一路拖下来。扶手是铁的,凉,上头有一处焊过的接口,接口那一圈比别处粗。
底下那两间屋住进了几家,都带着小孩,夜里哭。他把楼上靠东那一间腾出来,铺盖卷跟那只木箱都搬上去了。楼下这两间他一天还是要下来两回:清早一趟去粮棚,天黑一趟拎水。
他右手抠住扶手,手背上那两根筋鼓起来。
他左手拎着桶,左脚先上,右脚跟着抬上来,落地的时候是整只脚掌拍上去的,拍完停一息,再抬左脚。
第一级。第二级。
水在桶里跟着他往上走,每上一级就往桶后头靠一下,靠在桶壁上。他上两级,水面来回晃了四个来回。晃出来的水顺着桶壁下去,在桶底积成薄薄一层。
上第二级的时候他右手在扶手上滑了半寸,滑到接口那一处停住,指头在上头按了按。他鞋底上带着的灰往下掉,掉到下一级上,薄薄一层。
他上到第三级。
第三级上他停了一回。他把桶往腿那边靠了靠,桶壁贴上裤腿,水在桶里晃了一下,晃到桶壁上响了一声。他右手从接口那处换到上头那一截,换完停住。停完他抬起右脚。
右脚抬到第四级上头,悬了一下。脚掌没有落上去,落回了第三级。台阶上落出一声闷的,灰起来一点,落回原处。
他把桶搁在第三级上。桶底压着台阶的外沿,压住半寸,水晃了一下,晃出来的几滴落在台阶面上,湿了一小块。那一小块慢慢往外洇,洇到台阶边上停住。桶柄上留着他手心的印子,印子慢慢淡下去。
他站在第三级上等。他两只手都搭在扶手上,胸口一上一下。拐角那扇破窗透进来的光落在他右手上,手背上那道筋在光里动了一下。
等到那口气下去,他弯下腰把桶提起来。桶提起来的时候在膝盖上磕了一下,磕完他把桶往外挪了半指。
他把右脚抬上去,落在第四级上,整只脚掌拍上去。那一块正好落在亮的那一格上。拍完停一息,再抬左脚。
第五级。他上第五级的时候两只脚前脚挨着后脚,中间没有停。
第六级上他停了一回。这一回停得不长,跟先前那几回一样,站住,等一口气,走。他没有把桶放下。他把右手小臂压在扶手上,压住半边身子的分量。他右手那几根指头抠在接口上头那一截,抠得指节发白。压完他再抬脚。
第七级。第八级。上第八级的时候他把桶往身前挪了半寸,让桶不再磕着扶手。
第九级。
第九级才是平台。
他到平台上,把桶搁在地上。桶底碰着平台,出一声闷响,水又晃了一下,晃到桶沿上,落回去。
平台是方的,一边通着第二段楼梯,一边是二层的走廊口。走廊口那一头黑着,从那儿过来一股湿墙的味。平台角上搁着一只倒扣的盆,盆底朝上,边上磕掉一块,盆上落了一层灰,灰上有一个手印,是他自己按的。第二段楼梯从平台往上走,也是九级,上到二层,扶手跟底下这一段一样,只是短。
走廊过去第三间是他住的那一间,门开着一条缝,缝里露出铺盖卷的一头。今天这一桶水要拎到那一间里去。
他右手还搭在扶手上。他把左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擦完也搭到扶手上。
他两只手撑住膝盖,低着头喘了三息。头一息里他把肩膀往下压了半寸,第二息里那口气出得长,到第三息他才把头抬起来。
他往底下那九级看了一眼。底下那九级一级一级往下收,最底下那一级上头铺着楼门那头透进来的一点光,别处都是影。第三级上那一块湿的还在,就在台阶外沿,那一处比旁边深。
他弯下腰,右手按在第三级那一块湿的地方,按了一下。按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直起身。
他把左手从扶手上收回来,食指又搭上去。
他点了一下。停一息,又点了一下。停一息,再点一下。
三下。
点完他把手收回来,垂在身子边上。他没有再往下看。
他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上。换完他把右腿往前伸了半寸,脚尖点着平台,没有吃劲。他把那只脚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,蹭掉一点灰。他站的地方离走廊口三步,离第二段楼梯的梯口两步。
楼底下有人进来。
门轴里那块木头响了一下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。那人走到那一个跟前的时候慢了一下,接着又走,到楼梯口停住。
张浩把桶从地上提了一下,又放下。桶里的水不晃了,平了,映着拐角那点光。
他回过身,往底下看。
楼梯底下站着林默。他刚从外头进来,外套下摆上沾着土。他一只手垂在身子边上,一只手放在腰上。
他站在楼梯底下,没有往上走。他往平台上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张浩手边那只桶,把眼睛收回来。他把放在腰上那只手往上挪了半寸,挪到外套下摆底下。眼角那一圈灰从两边上来,在上头合住。
平台上没有灯,只有拐角那扇破窗透进来的一点光,落在第九级上,落在张浩两只脚前头那一块。
走廊那头,靠里侧那面墙底下坐着的那一个没有动。
两个人在楼梯的上头和下头站着,站了几息,谁也没有说话。
「第三级,两回。」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