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活着的呢。」
他停住脚。
那人站在他三步后头,脚底下踩着碎砖。口子里这一段路比外头暗,两边的墙把光挡在上头,剩下一线。他脚底下那点土是实的,走的人多,踩得发白。
「活着的,别把名字给我。」
那人站着没有动。过了两息,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在帽檐上捏了一下。
「那你怎么知道谁活着。」
「活的自己会说。」
他往里头走。后头那一截路上没有再响鞋底。
营地这一头有几间砖屋,墙皮掉了一半,露出来的砖比墙皮颜色深。粮棚的门开着,里头有人拿锹铲米,米从锹面上滑下去,落回堆里,锹面刮过地面的时候出一声。棚子梁上挂着一盏灯,灯罩上头熏黑了一圈,风从棚子口里进来,火苗往一边倒,倒完又立起来。
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,手里端着一只碗,碗里的饭剩下小半,他一口一口地扒,扒完一口停一息。他从头到尾没有往台阶这一头看。
台阶在那几间砖屋外头,五级。最上头那一级缺了一块,缺的地方拿砖头垫着,垫上去的那块砖比台阶面矮半指。
台阶底下搁着箱子。箱子开了盖,十一块屏一块挨着一块立在里头,屏面朝上。最外头那一块亮着,上头那一行字淡得快要看不见。苏小舟蹲在箱子跟前,一只手搭在箱盖上,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截粉笔。
台阶的侧面有三道痕。痕是拿石头尖划的,一道挨着一道从上往下排。底下那道最深,砖面上留下一个白点;中间那道只有两指长;最上头那道是一根竖的,划到一半断了,断口那一头没有再往下走。
底下那道痕旁边写着三个数:三、六、九。中间那道旁边写着一个五,五底下画了一道横,横上头又写了一个二。最上头那道旁边什么都没有写。
有人从墙那一头过来。
张浩走得慢。他两只手在身子两边垂着,左脚先落,右脚跟着抬上来,落地的时候是整只脚掌拍上去的,拍完停一息,再抬左脚。他从粮棚门口走到台阶这儿一共三十几步,走到墙根那一截停了一回,站了两息,再走完剩下那几步。
他到台阶底下站住。他右脚掌落在土上,土被压出一小块平的,边上那圈干土起了点灰。
「干什么。」他说。
「你站一会儿。」苏小舟说。
张浩站着没有动。他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擦完垂回身子边上。
苏小舟把粉笔换到左手,眼睛落在他的两只脚上。她数得很轻,不出声,嘴唇动着。
数到二十的时候,张浩把右手抬起来,搭在墙上。
「数到多少。」他说。
「二十。」她说。「上一回是二十六。」
张浩没有接这一句。他把手从墙上拿开,又搭回去。
李诚站在最上头那一级上。
他肩上搭着弓。弓上没有弦,弓背上先前缠弦的那一处磨得发亮,发亮的那一截比别处窄。他右手垂在身子边上,三根指头一直在抖。抖了一会儿他把那三根指头攥住,攥住以后手背上那两根筋鼓起来。
「你那条线,我这儿有数。」苏小舟说。
她把手里的粉笔搁在箱盖上,从箱子里抽出第三块屏,翻了个面,屏面朝上搁在箱盖上。屏上亮着一格,那一格里横着一条线,线被几个断口分成五节。头两节是空的,颜色发灰;后头三节还是白的。
「五节。」她说。「两节空了。」
李诚把右手抬起来,看了一眼那三根指头。他把手放回去。
「还剩三节。」苏小舟说。
李诚没有开口。他把肩上那把弓取下来,横在身前,弓背朝外。他左手在弓背上摸了一遍,摸到先前缠弦那一处,停了一下,又往底下摸。
「三节用完呢。」他说。
「不知道。」
他把弓重新搭回肩上。弓身压着肩,弓背那一处磨亮的对着外头。
苏小舟把那块屏搁回箱子里,搁在最里头,把上头的几块挪了挪,让那块屏立直。
赵一鸣从粮棚那一头过来。他怀里夹着本子,本子的带子勒在腰上,勒进衣裳里一道。他走到台阶底下,站在箱子边上,离林默两步远。
他站定的时候把右手那截袖子往下拉了拉,拉到手背上。
苏小舟把第四块屏抽出来。
「这个不用翻。」赵一鸣说。
苏小舟没有停手。她把那块屏翻过来,屏面对着赵一鸣那只手。屏上亮着一格,那一格里头跳出来几个数,数滚了一回,滚完就空着。
「没有。」她说。
「我知道没有。」
「量不出来。」她说。
她说完把那块屏搁回去,搁的时候在屏边上按了一下,屏暗了。
箱子跟前站着四个人。李诚还站在台阶上。灯挂在粮棚那一头,光到这儿只剩下一点,照在台阶侧面那三道痕上。
「三个人的。」苏小舟说。「张浩那一笔最快。」
她伸出手,在那道最深的痕上点了一下。
「九级是死的。」她说。「上到第九级才是平台。楼里那段楼梯,他一天两上两下,四段,三十六级。」
「三十六级。」
「三十六级。」
张浩站在墙跟前,右手还搭在墙上。他把手从墙上拿开,垂回身子边上。他把右脚往后挪了半寸,脚尖点着地,没有吃劲。
「他呢。」他说,下巴朝李诚那一头点了一下。
「他还有三节。」苏小舟说。「三节用完以后还剩不剩,我不知道。」
「他呢。」张浩又点了一下,这一回点的是赵一鸣。
苏小舟把箱盖扣上,一只手按在盖子上。
「他那一笔我这儿排不进去。」她说。「没有数就排不进去。」
林默站在第二道痕跟前。他往边上让了半步,让到台阶外侧,把脚底下那一块地方腾出来。
他把右手摊开看了一眼。掌心里那块茧子上头那层淡蓝已经看不出,收口偏左下那一点还在。他把手合上。
风从粮棚那一头过来,把台阶侧面那点粉笔灰吹起来一点,吹起来又落回去。台阶上没有人说话。
苏小舟站起来,把箱子拎到肩上,带子在她肩上勒出一道。她往砖屋那一头走,走了几步回过头,看了一眼台阶侧面那三道痕。
「明天再划一道。」她说。
她走进砖屋中间那条道里,看不见了。
台阶底下剩下三个人。李诚从最上头那一级上下来,一级一级往下走,下到地上站住。他下来的时候没有扶墙。
张浩靠着墙,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。
赵一鸣站在箱子刚才搁过的那块地方。他站了两息,把右手那截袖子往上推了一寸,推到小臂当中。
小臂上那道纹露出来。纹是从腕子上头起的,斜着往上走,走到袖子边那一处断了,边上的皮比别处深一点。
「这个不用你量。」他说。
没有人接。
「我自己量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