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一天。傍晚的时候,那一段路上站满了人。
他从营地里出来的时候,口子外头的人比他昨天看见的多。公路边的平地上,摊子已经收了,车板上的东西拿帆布盖着,帆布四角压着砖。人不在摊子跟前,人在墙根底下。
那一片跟前站了六七十个。
有几个是先到的。有人晌午就来了,坐在这段路上,坐到日头偏西,中间回去吃了一趟饭又回来。有人从那一片东头走到西头,走了一遍又走回来,站在中间那四块跟前停了半刻。没有一个人碰那些石头。
路两头都站着人。东头那一截一直排到电线杆底下,西头那一截排到台阶上。台阶坐满了,最后三级上还站着两个,贴着墙站。墙根那一排砖上也站了人,砖窄,站不稳,有人把两只脚一前一后叉开。
楼门那一头也站着几个,站在门边上往这一头看。门里那条走廊还是黑的,靠里侧那面墙底下那一个还坐在原处,两条腿朝着门。
过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。有人刚从口子外头回来,肩上还搭着东西;有人在摊子那边没排上,端着空碗过来;有人是昨天在屏上看见的,今天特地走过来看。
有几个人是搬着凳子来的,凳子搁在墙角那一段,坐满了就往外挤一个,被挤的那个站起来,站着看。有个女的把孩子抱在怀里,孩子睡了,她一只手托着孩子后脑勺,另一只手拢着孩子的脚。有个年纪大的坐在台阶最底下那一级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谁也不看,就看着那一片。
那根杆子还立在东头那一段,底下围着三块石头。屏亮着,屏底下有一行字往上滚,滚过去一行,上来一行。没有人站在杆子跟前守着。
他往那一边走。
走到一半,前头有人回头看见了他。前头那一层跟着回头,一层一层往里传。站在最外圈的几个往两边让,让出一条道来,正好对着他。
他站住。
路当中站着一个人。四十来岁,手里捏着一顶帽子,帽檐捏得起了皱。他没有往前,也没有让。
「这些石头。」他说。「是你立的。」
林默没有开口。
人群里没有人说话。风从路那头过来,把墙根底下几张纸条吹起来,纸条上压的石子挪了半寸,又停住。
站在路当中那个把手里的帽子转了一圈。他往那一片上抬了一下下巴。
「东边塌过那一片。」他说。「有人立过一块板子。两根木条斜着支着,上头三个字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救世主。」
那三个字从人群上头过了一遍。
前头几排的人往后退了半步,后头的人往前挤了半步,挤完又站住。站在砖上那两个把脚往下挪了一格,挪到地上,站直了。蹲在最前头的那个孩子扭过头去看他娘,他娘没有看他,看着路当中。
靠东头那几个人把脸转过去,看那一片石头。有一个人把那三个字小声重复了一遍,重复到第二个字上停住,没有把第三个字说出来。他旁边那个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,他就没有再出声。
日头落到墙头上,那一片石头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子里。最东头那两块上落的灰厚,边上一道擦过的印子也没有。
林默站在那条让出来的道当中。
他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把手抬起来。他把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,垂到外套下摆那一截,脚底下那一段土让几十双鞋踩过,踩得实。
他站了三息。第一息里人群里还有鞋底挪动的声音,第二息里那声音少了,到第三息就只剩风。
眼角那一圈灰从两边收上来,在上头接住。
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。他平常说话就短。
「我不救人。」
「谁死了,报名字。」
「我记。」
说完他把嘴闭上。
人群里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鼓掌。没有人喊。站在最前头的那几个把脸转向一边,转过去以后就那样站着。有人把手里的碗从左手换到右手,换完没有动。靠在墙上的一个把肩膀从墙上拿开,站直了,又靠回去。
站在路当中那一个把帽子扣回头上。帽檐压得低,压到眉骨上头那一截。他往旁边让了半步,让到人群边上,两只手插回兜里,插进去以后没有再抽出来。
前头那几排里有人低下头去看自己两只脚。有人把身上那件外套的下摆往下拉了拉。有人往后退,退着退着退到人堆后头,看不见了。
蹲在最前头那个孩子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林默,看了一眼那一片石头,转身往人堆后头钻,钻出去以后跑了。
墙角那一段搬来的凳子空出来两只。坐着的两个站起来走了,凳子上留着两个屁股印,印子慢慢浅下去。
台阶底下那个年纪大的没有走。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,撑着台阶,把自己往上挪了一级,坐上去,接着看那一片。
抱着孩子的女的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墙根底下,背靠着墙站住。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,衣服下摆拢了拢。
有个人蹲在路沿上,手里端着一碗饭。他是在摊子那头打来的,一直蹲着吃,剩半碗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路当中,低下头,把剩下的半碗接着吃完了。
路那头立着的杆子还在。屏亮着,屏底下那行字滚过去一行,上来一行。没有人往杆子那一头看。
风从那一片上头过去,把第二块跟前那两根干枝吹得倒向墙里头,倒完又立起来。纸条翘着的那一角又掀了一掀。
台阶最上头一级上坐着张浩。他两条腿都伸着,脚跟抵着底下那一级的边,两只手撑在身后。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按完收回来,没有下来。坐在他下头两级的人挪了挪地方,给他让出一块。
林默往口子那一头走。
人给他让道。他走过去的时候两边没有人说话。有个人把身子往墙那一头靠,肩膀撞在墙上,撞出一声,撞完站住不动。
他走过那一片西头那一块。石头立在最外头,断口那一面朝着路上,脚底下那一小堆土是他自己刨的,堆的边还是齐的。
道让出来以后没有合上。他走过去几步,后头那一条道还空着,站着的人没有往里挪。有人看着他的背,有人看着脚底下。
天暗下来。那一片石头上头那一层光收了,只剩下墙头上还亮着一线。围在最前头的人开始往外散,往东头走的和往西头走的各一半,走得不快,谁也不说话。
走到口子边上,脚底下踩到碎砖。砖碎,响了一声。口子里头那段路比外头暗,他一进去,人影没了。
后头有个人跟上来。
那人走得快,鞋底在土上响了两下,到离他三步的地方站住。
「那活着的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