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他到那块平地的时候,公路边上立着一根杆子。
杆子是一根扁担,竖着插在土里,底下拿三块石头围住。杆子上头绑着一块屏,四方的,比营地里那些小一半,左上角一道裂纹,斜着划到当中。杆子中间还绑着一只盒子,盒子外头缠着绳,绳打了三个结。一根线从盒子上垂下来,盘在地上,盘成两圈。
一个人蹲在杆子跟前接那根线。他穿一件军绿色的挎包,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,勒得衣裳皱起来。他两只手上都是黑的,指头在线上捻了两下,把线头塞进盒子侧面,按了按。
屏亮起来。先亮一条白,白的从上头往下走,走到一半停住,跳出一片花的,过了一息才稳住。
那人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把扁担从石头里拔出来,扛到肩上。他一只手扶着杆子,一只手在盒子底下摸了摸,摸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他先拍摊子。
他把杆子举过头顶,走到案子前头,往这一头转了一圈,转得很慢。锅、案板、案子前排的那一队,一样一样都从屏前头过了一遍。他一边转一边说话,嘴不停。
「看见没有。」他说。「锅是热的。柴是自己捡的。」
他把杆子放低,对着锅里。锅里的饭正在翻,铲子进进出出,锅边上那一圈白汽往上走。
「一天两顿。一顿一碗。拿碗来就成。」
屏底下有一行字往上滚,滚过去一行,停一停,又滚上来一行。
排队的人往边上看。前头那个抱盆的扭过头看了一眼,又扭回去。队里有个人伸着脖子看那根杆子,看了两息,把脖子收回来。
「这玩意儿能照多远。」后头有人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照着我了吗。」
「你站后头,照着锅呢。」
那人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步,挪完又挪回来。
队里一个中年人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那个。
「你以前那个号,」他说,「不是也这么举着。」
勇哥在案子后头翻锅,没有抬头。
「号没了。」他说。
「现在谁还管那个。」
「炒你的饭。」
那人笑了一声,把手里的柴往上抱了抱,往前挪了一步。勇哥把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,磕完接着翻。
举杆子的那个走过来,把杆子往案子这一头转。他对着屏说了两句,说完把杆子往旁边偏了偏,偏到勇哥身上。
「老板,说两句。」
勇哥把铲子搁在锅沿上。
「不拍。」
「一句就成。」
「不拍。」
那人把杆子转回去,转回锅里。屏底下那行字滚得快了些,一条压着一条。
「拍这个给谁看。」队里有人问。
「外头的人。」举杆子的说。「看得见的人。」
那人把手里的柴换了个抱法,没有再问。
勇哥把锅里的饭翻了一遍,拿铲子把它压平,盖上锅盖。锅盖边上冒出来的汽把帆布掀了一下。
他在案子跟前买了一碗饭,站着吃完,把碗搁回案板边上。
林默排在队里,手里端着昨天那只碗。轮到他,勇哥看了一眼那只碗,铲了一勺饭进去,咸菜扣在边上。他端着碗站到案子边上吃,那个举杆子的从他背后过去,没有停。
吃完他把碗涮了,倒扣在案板边上。
那个人扛起杆子,往营地方向去了。
林默从口子出来的时候,那根杆子正立在墙根底下那一段路的东头。
那一片跟前已经站了人。举杆子的把扁担架在三块石头上,架得不高,正好对着那一片。他没有再举,两只手空着,一边说一边往前比划。
那一片十四块石头从西头排到东头。西头那一块断口朝着路,中间四块紧挨着,东头那些一块跟一块之间留着半步的空。石头脚底下压着纸条,纸条是裁好的,上头条写着字。
他一块一块拍过去。
「十四块。」他对着屏说。「谁搬的,不知道。底下都压着纸条。」
他蹲下去,从东头第二块脚底下抽出一张纸条,举到屏前头。
「谁搬的。」他念。
念完他把纸条塞回去,塞得歪,一角翘在外头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,又往前走了一步,蹲下去看第三块底下。那一块底下什么也没有,他伸手在地上摸了摸,摸到土,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抹了抹。
围过来的人多起来。起先是三个,后来七八个,再后来路两头都站住了人。有个孩子从人缝里钻到前头,被一只手拉回去,拉回去又钻出来,蹲在最前头看。
从口子那头出来的人走到这一段,也停下来看。有人手里还端着碗,站到人堆外头,一边吃一边伸长脖子。有人看了两眼就走了,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有人问举杆子的:「这屏晚上还亮不亮。」
「亮。」他说。「有电就亮。」
「电哪儿来的。」
他没有答,转过去接着拍。
有人问:「这些石头给谁立的。」
没有人答。
那人又问了一遍:「给谁立的。」
前头那几排互相看了看,没有人接话。
举杆子的从东头一块一块往西头走。走到中间那四块跟前,他把杆子调了个方向,让屏朝着那四块。他嘴里一直说着话。
「中间这四块最旧。」他说。「底下的东西一样一个。」
他蹲下去,把中间第二块脚底下那一样东西拨出来一半,又推回去。
有个蹲在最前头的问他:「能看见我吗。」
他把杆子往那一边偏了偏,又偏回来。
「能。」
蹲着的那个把腰直起来,抬手在头发上抹了两把,又蹲回去。
林默站在台阶底下,离那一片有七步。
举杆子的转过身来的时候,他把身子往墙那一头侧了半步,侧过去以后站住,没有再动。他的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,垂到外套下摆那一截。
眼角那一圈灰从两边收上来,在上头接住。日头从墙上下来一截,落到那一片上头,石头面上的土颜色深了一层。
举杆子的把镜头从东头挪到西头,走到最西头那一块跟前站住。他蹲下去,对着那一块说话,说了几句。他用手在断口那一面上抹了一下,抹完把手抬起来看,手上有灰。
台阶底下那七步的地方,风从路上过来,把翘着的那一角纸条吹得一掀一掀。
日头偏西。杆子上那块屏一直亮着,屏底下的字滚得比先前慢,隔一会儿才上来一条。围观的人走了一半,剩下的蹲着坐着,没人挪地方。
举杆子的把扁担从石头堆上拿下来,扛到肩上,往公路那一头走。走了七八步,他站住,回过头。
他把杆子转过来,镜头对着台阶底下。
屏还亮着。屏底下那行字往上滚。
那个人还在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