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第一次意识到 AI 不只会催成年人,是在一个周六上午。
他原本计划睡到自然醒。所谓自然醒,就是不被闹钟、不被需求、不被钱总临时拉群,也不被张磊发来的“凡子我又发现一个项目”吵醒。结果九点零六分,林桂兰的电话准时把他从梦里拽出来。
“小凡,你忙不忙?”
林凡闭着眼,凭多年经验判断,这句话后面通常跟着“我就问一句”。
“不忙。”
“那你来一趟你姨家。”
“哪个姨?”
“你二姨。”
“她怎么了?”
“她没怎么,她孙子作文出事了。”
林凡坐起来,头发像被生活随机生成。
“作文还能出什么事?”
“全班写得一模一样。”
二姨家住在城北,林凡小时候去过很多次。她家客厅里常年摆着一台按摩椅,按摩椅从买回来那天起就没有真正按摩过人,主要功能是堆衣服。二姨的孙子叫陈浩,小学五年级,圆脸,眼睛大,平时看起来很乖,实际上能把橡皮掰成八十种形状。
林凡赶到时,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林桂兰、二姨、二姨夫、陈浩妈妈,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刚从家长群战场撤下来的女人。女人姓徐,是陈浩班主任,周末被家长请来“沟通情况”,表情非常克制,像在努力不把职业道德摔到地上。
茶几上摊着一沓作文本。
林凡一进门,林桂兰就招手:“小凡,你来看看。”
陈浩缩在沙发角落里,手里抱着一个抱枕,抱枕上写着“我很乖”。他本人看起来并不完全同意。
林凡拿起第一本作文。题目是《我的一天》。
开头第一句:
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,温柔地洒在我的脸上,我怀着对新一天的期待睁开了眼睛。”
林凡心里一紧。
他又拿起第二本。
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,温柔地洒在我的脸上,我怀着对新一天的期待睁开了眼睛。”
第三本。
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,温柔地洒在我的脸上,我怀着对新一天的期待睁开了眼睛。”
林凡放下本子,觉得自己像走进了阳光批发市场。
徐老师按了按太阳穴。
“全班四十六个人,三十九个人第一段高度相似。还有七个稍微改了,说阳光洒在书桌上、被子上、妈妈做的早餐上。最有创意的一个写洒在了小狗身上,但他家没有狗。”
二姨急忙说:“老师,我们浩浩家也没狗。”
徐老师看她:“陈浩写的是猫。”
二姨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还好,我们楼下有猫。”
林凡翻到陈浩那篇。陈浩写:
“我怀着对知识的渴望起床,洗漱后吃了妈妈精心准备的早餐。早餐虽然简单,却饱含着母爱的味道。”
林凡看了一眼陈浩。
“你早饭吃的什么?”
陈浩小声说:“两个冷包子。”
“谁准备的?”
“我自己从冰箱拿的。”
“你妈呢?”
陈浩妈妈尴尬:“我加班,早上没起得来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半秒。
张磊如果在,一定会说这作文里的母爱被冰箱代班了。
徐老师继续说:“问题不只是相似。孩子们交上来的作文都很完整,结构也对,有开头、有经过、有感悟,但读完像一个孩子穿了四十六套校服。没有错别字,没有乱七八糟的比喻,也没有真正发生过的事。”
林桂兰很认真地问:“没有错别字不是好事吗?”
徐老师叹气:“适量错别字说明他们在写自己的话。”
二姨夫坐在旁边,听得一头雾水。
“那现在是错也不行,对也不行?”
徐老师说:“不是对错的问题,是人不见了。”
这句话让林凡抬了一下眼。
陈浩低着头,脚尖在地砖上蹭来蹭去。
事情的起因很简单。周五语文课,徐老师布置作文《我的一天》,要求写真实经历,不少于四百字。家长群里有家长问能不能用 AI 辅助列提纲,徐老师回复可以查资料、可以讨论,但作文要孩子自己写。
这句话在家长群里被理解成了:可以用 AI,但别太明显。
于是周五晚上,家长们各显神通。有的让孩子口述,AI 整理;有的让 AI 先写一篇,孩子抄;有的让孩子写流水账,再让 AI 润色;还有家长直接输入“帮五年级小学生写一篇作文《我的一天》,要求真情实感”。AI 非常努力地真情实感,努力到全班都被同一缕阳光照醒。
陈浩妈妈说:“我也不是想偷懒。我下班回来九点半了,他写得全是‘我起床,我吃饭,我上学,我放学’,我看着着急,就让工具帮他润色一下。”
徐老师问:“润色前是什么样?”
陈浩妈妈从手机里翻出原稿。
林凡凑过去看。
陈浩原稿写:
“今天早上我起晚了,因为昨晚我看漫画看到十点半。早饭是冰箱里的包子,有一个皮硬了,我咬不动,就喝水泡了一下。上学路上我看见楼下的猫在垃圾桶旁边打架,一只猫好像赢了,因为它走路很横。语文课老师说作文要写真实,我不知道什么叫真实,反正我今天有点困。”
林凡看完,差点笑出声。
这比“母爱的味道”真实多了。
徐老师也看笑了。
“这个就很好。”
陈浩妈妈愣住:“这也叫好?这不是流水账吗?”
“流水账也比假河流好。”徐老师说,“他至少看见了猫,记得包子皮硬,知道自己困。”
林桂兰点头:“我也觉得猫那句好,走路很横,有画面。”
陈浩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点。
“老师,这个能写吗?”
“能。”徐老师说,“你得把它写清楚。比如猫怎么横,包子皮硬到什么程度,你为什么会困。”
陈浩想了想:“包子皮像橡皮。”
二姨立刻说:“你别乱说,你奶奶买的包子没那么难吃。”
陈浩小声:“有一个真的像。”
林凡忍笑忍得肩膀抖。
家长群的情况比客厅更热闹。徐老师把相似作文的问题发到群里后,群里先沉默了两分钟,随后开始大型自辩。
有家长说:“现在时代不同了,孩子学会使用工具也是能力。”
有家长说:“我们只是帮忙优化表达,没有代写。”
还有家长说:“老师,AI 写得这么好,孩子照着学不也是学习吗?”
徐老师回复:“照着学可以,照着交不行。”
最经典的是一位爸爸,他发了一大段文字,论证 AI 辅助写作的必要性、时代性和教育创新价值。徐老师看了半天,回他:“这段也是 AI 写的吧?”
那位爸爸沉默了。
三分钟后,他回复:“老师您眼力真好。”
林桂兰看完聊天记录,评价:“这群家长比孩子还不老实。”
二姨说:“也不能全怪家长。现在作业那么多,孩子写得慢,大人又要上班。不用工具,别人用了,自己孩子不就落后?”
徐老师说:“我理解家长压力。但问题是,如果每个人都怕落后,最后大家一起把孩子的声音盖掉。”
林凡想到青橙数科的全员 AI 提效计划。成年人怕落后,于是把工具变成加班理由;家长怕孩子落后,于是把工具变成代写理由。风口吹进办公室,也吹进作业本。区别只是大人用它写方案,孩子用它写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”。
张磊的视频电话打来时,客厅里正讨论怎么重写作文。
林凡接起来,张磊那边背景是快点文化办公室。他一听全班作文撞车,立刻精神了。
“这不就是作文界批量生产事故吗?”
徐老师看向屏幕。
林凡介绍:“我朋友,做新媒体的,嘴比脑子快一点。”
张磊赶紧坐直:“老师好。我嘴可以暂时接入人工审核。”
徐老师被逗笑。
张磊听完情况,出主意:“要不让孩子们写《AI 帮我写作文的一天》?”
徐老师眼睛一亮。
林凡也觉得这个题目有点意思。
陈浩小声说:“那我能写它写得比我像好学生吗?”
“能。”徐老师说。
“能写我早上没被阳光照醒,是被我妈消息轰醒吗?”
陈浩妈妈尴尬:“我那是提醒你别迟到。”
“能。”徐老师说,“真实就能写。”
林桂兰在旁边补:“还能写包子皮。”
陈浩认真点头。
当天中午,徐老师临时把作文改成课堂重写,题目就叫《AI 帮我写作文的一天》。要求很简单:可以写自己怎么用 AI,也可以写家长怎么帮忙,可以写后悔,可以写好笑,但必须写真实经历,不能再让 AI 代写。
周一下午,林凡收到了徐老师转来的几段摘抄。
有孩子写:
“AI 说我怀着对新一天的期待起床,但我没有期待,我只想再睡五分钟。它说我吃了妈妈做的早餐,可我妈妈早上比我还困。它可能是个很孝顺的 AI,但它不了解我家。”
有孩子写:
“我爸爸说这叫润色,我觉得像把我的作文放进洗衣机,洗完很干净,但我的口袋里的石头没有了。”
有孩子写:
“我最喜欢原来的作文,因为我写了弟弟把牙膏挤到拖鞋里。AI 把一件事改成了家庭生活中的小插曲,我觉得它没有见过拖鞋里的牙膏。”
林凡看到这里笑出了声。
陈浩写的是:
“AI 帮我写的我很优秀,早起、爱学习、懂感恩,还会从普通一天里发现生活的美。我看完很感动,因为那个人不是我。他可能住在我家隔壁的平行宇宙,那里包子皮不硬,猫不打架,妈妈每天做早餐。我不讨厌 AI,它写得很顺,但它不知道我早上用水泡包子,也不知道那只赢了的猫走路像我们班体育委员。”
徐老师在后面批了一句:这只猫写得好。
陈浩把批语拍给林桂兰看,林桂兰转给林凡,附言:
你小时候写作文要有这水平,也不至于每次写我的妈妈都写我勤劳朴实。
林凡回复:你不勤劳朴实吗?
林桂兰:我还美丽大方,怎么不写?
林凡:下次补。
林桂兰:少来,你现在写也晚了。
晚上,云启未来小群讨论这件事。何苗看完几个孩子的摘抄,发了很久的省略号。
张磊:何苗被小学生文学震撼了?
何苗:是。那个洗衣机比喻比你很多标题都好。
张磊:我受到了跨年龄段打击。
林凡:活人味。
何苗:对。孩子写得笨一点,反而有活人味。
张磊:那我以后文案故意写笨点?
何苗:你不用故意。
张磊:今天这个钉子特别锋利。
何苗没有继续怼他,而是说:AI 可以帮孩子改句子,但不能替孩子观察世界。写作最怕的不是不漂亮,是没看见。
林凡把这句记下来。
第二天,徐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段话:
“工具可以用,但请先让孩子自己说。一个错别字、一句不通顺、一个奇怪比喻,都可能是孩子正在长出来的表达。我们要帮他们修枝,不要把树换成塑料的。”
家长群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位爱用 AI 长篇论证的爸爸回复:收到,老师。以后先让孩子写。
后面又补了一句:这句是我自己写的。
群里有人发笑脸。
当然,问题没有彻底解决。第二周仍然有孩子用 AI,只是从“清晨阳光”换成了“闹钟像不讲情面的裁判”。徐老师一眼看出来,评价:“这届 AI 也在进步,但你们抄得还停留在上周。”
陈浩开始愿意自己写作文。虽然错别字很多,结构乱,写猫写得比写自己多,但徐老师说,他至少重新开始看生活。陈浩妈妈也学会了一件事:孩子写得慢,不一定是坏;有时候慢是在找自己的话。
林桂兰对此很满意。
“我看浩浩那作文比以前好。”她在电话里说,“虽然他把包子写得很难吃。”
林凡说:“真实。”
“你二姨不高兴,说影响包子店声誉。”
“包子店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主要影响家庭声誉。”
林桂兰笑了。
“反正我现在懂了,AI 写得再好,也不能把孩子写没了。”
林凡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,翻开笔记本。在“省下来的时间归谁”下面,他写:
AI 可以改句子,不能替孩子看见猫。
又写:
教育不是把答案弄漂亮,是让人慢慢长出自己的问题。
写完,他看到张磊发来白板照片。
云启未来白板新增:
别让全班被同一缕阳光照醒。
下面一行是张磊补的:
尤其周一早上,大家都不想醒。
林凡笑着回:第二句可以删。
张磊:为什么?这是真实。
何苗:留着吧。真实但废。
张磊:我在废中保留人性。
夜里,林凡关掉手机,窗外小区里传来孩子背课文的声音,断断续续,夹着家长提醒:“别念太快。”再远一点,有人骑电动车经过,刹车声尖得像作文里的奇怪比喻。
世界不漂亮,不工整,也不总有结构。
但它有猫,有硬包子,有拖鞋里的牙膏,有妈妈早上起不来的真实,有孩子不知道怎么写却努力写出来的一句“那个人不是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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