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苗说要去旁听庭审时,张磊第一反应是:“能带瓜子吗?”
何苗在群里回了三个字:
不能吃。
张磊很遗憾:“那叫什么吃瓜?”
林凡说:“精神吃瓜。”
张磊:“精神瓜不顶饿。”
何苗发来法院公告截图。案子不是梁瑞本人被告,而是一家做 AI 写作课程的小机构“灵感工坊”被几个原创作者起诉。起诉理由是课程中未经授权大量使用网文片段做“爆款结构拆解”,并让学员基于这些片段生成相似开头。梁瑞那边的材料还在整理,何苗说这场案子可以先去看看风向。
“风向”两个字听起来很轻,实际压得人有点喘。因为风向关系到后面很多人:作者、平台、课程机构、学员,还有那些拿“公开内容”当免费矿山的人。
庭审在周三上午。林凡请了半天假,张磊以“行业学习”为名从快点文化溜出来,何苗则背着那只帆布包,里面装着一叠材料,厚得像要去参加开卷考试。
法院门口很安静,安静得和互联网完全不是一个物种。网上大家骂版权问题,动不动“告死他”“赔到破产”“支持正义”;到了这里,每个人都要排队安检,手机调静音,身份证刷过机器,连张磊的贫嘴都自动降噪。
他小声说:“我现在感觉自己每一个错别字都可能被审判。”
何苗看他一眼:“你错别字太多,法院排期不够。”
张磊捂胸:“庭审还没开始,我方已受伤。”
旁听席上人不多,但也不算少。有作者,有自媒体,有课程机构的人,还有几个明显是来写行业观察的法律博主。林凡坐下时,听见后排两个人低声讨论:
“这案子不好判吧?用公开作品做分析算不算合理使用?”
“难就难在后面生成相似内容。分析可以说教学,批量生成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但 AI 生成又不是直接复制。”
“不直接复制就不侵权吗?那洗稿都能办年卡了。”
张磊听得眼睛发亮,凑到林凡耳边:“这后排哥们比我懂梗。”
林凡说:“你先懂安静。”
庭审开始后,气氛比张磊想象中更慢。没有影视剧里拍桌子、反转、律师怒吼,也没有谁突然站起来喊“我反对”。更多是双方陈述、证据核对、法官提问。每句话都要落到具体材料上,落到时间、截图、课程页、购买记录、作品发表时间。
原告方第一位作者叫沈初,三十多岁,戴眼镜,讲话很稳。她的作品是一部都市职场小说,在平台连载三年,成绩不算顶流,但有固定读者。灵感工坊课程里选取了她小说开头三章,拆成“女主受挫、职场压迫、金手指反击、爽点铺垫”四个模块,还配了提示词:“参考以上结构,生成同类都市女频开篇,要求节奏快,情绪强,人物关系类似但姓名不同。”
原告律师展示了几篇学员作业。
不是一字不差。
但太像了。
女主都在会议室被领导当众甩锅,都有一个看似冷漠的男同事在旁边递来关键证据,都在最后用一份数据报表反击。连领导骂人的节奏都像,只是从“你这种人不配谈专业”换成“你这样的人别谈能力”。
张磊看得皱眉。
“这不就是换皮?”
何苗小声说:“所以难。”
被告方律师强调,课程属于教学分析,引用片段长度有限,目的是评论和研究,且学员生成内容并未商业发布。灵感工坊负责人坐在被告席后面,穿着深色西装,表情委屈得像被误解的创业青年。
他说:“我们尊重原创,也一直鼓励学员形成自己的表达。AI 写作时代,学习优秀作品结构是正常教学行为。我们没有要求任何人抄袭。”
原告律师问:“那为什么课件里写‘照此结构可批量产出同类爆款’?”
负责人说:“这是营销表达。”
法官问:“营销表达是否经过审核?”
负责人停了一下:“当时团队比较小,可能存在不严谨。”
张磊在笔记本上写:不严谨 = 出事后的万能创可贴。
何苗瞥见,点了一下头。
庭审进入证据质证时,真正的复杂性冒出来。被告方认为,故事结构、人物关系、爽点节奏属于创作方法,不受着作权保护;原告方认为,课程不是抽象讲方法,而是把具体作品的独创表达拆解后用于相似生成,构成不当使用。
林凡听得有点吃力,但能明白核心:法律要判断的不是“像不像”这么简单,而是像在哪里、为什么像、像到什么程度,以及这种像是否越过了保护边界。
张磊小声问:“所以创意不保护,表达保护?”
何苗说:“大概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“那如果 AI 学了我的贫嘴风格,算侵权吗?”
何苗看他:“先证明你的风格有独创性。”
张磊沉默两秒:“我觉得我今天不适合继续发言。”
林凡差点笑出声。
庭审里有一个细节让他印象很深。被告方展示课程中写的免责声明:“本课程仅供学习交流,请勿直接抄袭他人作品。”他们说自己已经尽到提醒义务。
原告律师随即放出课程群聊天记录。助教在群里回复学员:“不用纠结原创,先跑通爆款结构,名字、职业、场景换一下就行。AI 会帮你自然化。”
法官看着那条记录,问:“自然化是什么意思?”
被告方律师翻材料,负责人低声和律师说话,最后解释:“就是让语言更自然。”
沈初坐在原告席上,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不开心,像疲惫堆到一定程度后漏出来的一口气。
中途休庭十分钟。大家走到走廊,张磊终于能小声输出。
“我算看明白了。课件上写请勿抄袭,群里教你怎么抄得不像。这个操作像什么?像饭店门口贴禁止吸烟,老板在里面卖打火机。”
何苗说:“这个比喻可以。”
张磊一脸受宠若惊:“真的吗?”
“嗯。”何苗说,“不难听。”
张磊立刻给林凡使眼色,像一个孩子终于拿到小红花。
走廊尽头,沈初和另一个作者站在窗边。何苗过去和她们打招呼,林凡和张磊没有凑太近。沈初看起来很累,但说话仍然温和。她说自己维权不是因为课程引用了几段文字,而是因为对方把她几年摸出来的人物关系、节奏、情绪按钮当成“可复制组件”卖给学员。
“他们说结构不属于我。”沈初说,“我知道很多东西不属于我。职场压迫不属于我,女主反击不属于我,会议室也不属于我。可那几章里每个人为什么说那句话,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沉默,为什么她反击时先看了一眼窗外,那是我写了很多遍才留下来的。”
何苗没说话,只点头。
沈初又笑了笑:“现在他们把这些拆成模板,说我不要有原创洁癖。我就是觉得,原来认真写东西,在有些人眼里成了洁癖。”
林凡站在几步外,听见这句,想起梁瑞课件里的同样说法。
原创洁癖。
这四个字听起来像在批评作者小气,其实是在替偷懒找体面。
复庭后,被告方强调 AI 生成结果不可控,课程机构无法对每个学员后续创作负责。老周不在场,但林凡脑子里自动响起他的声音:系统不是一个模型。出了事,别只盯着中间那个黑盒子。
这里的黑盒子换成了 AI 写作工具。机构把作品放进去,把模板卖出去,把生成结果往“不可控”上一推,好像中间那段赚钱过程只是空气。
法官问了一个问题:
“被告是否从课程销售中获利?”
负责人说:“有营收,但课程也包含其他内容。”
“涉案作品拆解是否作为卖点展示?”
负责人说:“只是案例之一。”
原告方展示宣传页。宣传页上赫然写着:“拆解真实爆款,让你少走十年弯路。”
张磊在本子上写:少走十年弯路,多踩别人十年脚印。
林凡看了一眼,觉得这句也能留。
庭审没有当场宣判。法官宣布择期判决,并提醒双方可以继续补充材料。张磊听见“择期”两个字,脸上写满了成年人的失望。
“我以为今天能出结果。”
何苗把材料收进包里。
“现实不是短视频,没那么快反转。”
“那我这个精神瓜卡在喉咙里了。”
林凡说:“咽下去,等二审。”
“还有二审?”
何苗:“可能有。”
张磊看起来更饿了。
走出法院,太阳很大。门口没有热搜里的喧嚣,只有几个外卖员骑车经过,一个大爷在树荫下扇扇子。沈初和几位作者站在台阶边讨论后续材料。她们没有胜利者的兴奋,也没有失败者的颓丧,只是把文件一张张装好,像继续上班。
何苗说:“维权最累的地方,就是你得把自己的伤害整理得很有条理。”
林凡点头。
张磊难得没贫。他看着那几位作者,过了一会儿说:“她们写小说已经够累了,还要证明自己写过。”
何苗看了他一眼。
“是。”
中午三个人在法院附近吃面。张磊本来想点豪华牛肉面,看到价格后改成普通牛肉面,老板端上来时碗里只有两片牛肉,他盯着碗说:“这家店对牛肉也采用了结构性引用。”
何苗被逗笑,低头吃面。
林凡问她:“你后面还要继续整理梁瑞那边的材料?”
“要。”何苗说,“今天这案子不管结果怎样,至少让我们知道材料要怎么准备。不能只说像,要说哪里像;不能只说气愤,要说对方怎么用、怎么卖、怎么获利。”
张磊说:“我负责做表。”
何苗:“你负责别写错作品名。”
“我可以用 AI 校对。”
林凡和何苗同时看他。
张磊立刻改口:“人工校对,AI 辅助,老周精神在上。”
下午,林凡回到青橙数科,把庭审笔记整理了一份。不是工作要求,是他自己想整理。标题叫《第一场版权庭审旁听记录》。他写了几个关键词:合理使用、具体表达、结构模板、商业获利、免责声明、群内引导、生成结果责任。
写到“免责声明”时,他停了一下。
很多东西都有免责声明。AI 理财有,课程有,平台有,工具有。它们像一层透明薄膜,贴在风险外面。用户看见了,但未必懂;商家写上了,却未必真想提醒。最后出了事,大家都指着那层薄膜说:你看,我提醒过。
老周路过,看见他在写版权案。
“去旁听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林凡说:“比网上吵架复杂。”
老周点头:“现实通常都比口号复杂。”
林凡问:“AI 生成的东西,以后版权会怎么判?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:“我不是法官。”
“猜一下。”
“会一边判一边补。”老周说,“技术跑得快,法律追得慢,但慢不等于不追。空白期最容易有人钻。”
林凡把这句也记下来。
晚上,云启未来白板更新。
何苗写:
别人的心血不是素材包。
张磊补:
免责声明不是免死金牌。
林凡又补:
AI 可以参考世界,不能偷一个人的世界。
三行字挤在白板角落,旁边还有“电饭锅乌龟”“不要把黑箱当锅盖”“备用金不是梦想基金”。张磊看着白板,说他们一个工作室越来越像一个被社会毒打后的便利贴展览。
何苗说:“挺好,至少证明你们还会疼。”
张磊问:“疼也是优点吗?”
何苗说:“对创作者来说,是。”
夜里,林凡翻开笔记本,把庭审里听到的几句话重新整理。他没有写“谁赢谁输”,因为还没有结果。他写:
法律空白不是道德真空。
又写:
当一个人把别人的世界拆成模板出售,问题不只是像不像,而是谁把谁的劳动变成了自己的生意。
写完后,他点开沈初的小说试读。开头并不完美,有些句子甚至有点笨,有点用力。但女主被领导甩锅时,先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下雨,玻璃上有一道歪斜的水痕。她没有马上反击,而是把手里的纸巾折成很小的一块。
这个动作很小。
小到任何爆款结构拆解都可能嫌它不够爽。
但林凡看见它,忽然明白沈初为什么生气。
因为那不是组件。
那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,可能熬过很多个夜晚,删掉很多句漂亮废话后,留下的一点点真实。
这种真实暂时还不能被判决书完全保护。
但至少有人开始把它带进法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