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橙数科第一次正式宣布“全员 AI 提效计划”时，会议室里的掌声很整齐。
整齐到林凡觉得大家不是在鼓掌，是在进行低强度求生。
钱总站在投影前，ppt 首页写着“拥抱智能效率，打造新质团队”。背景图是一个人站在发光的数字城市前，背影挺拔，像刚从加班记录里成功升仙。市场部做这张图时可能觉得很燃，林凡看久了，只觉得那个人在找下班出口。
“各位，”钱总语气振奋，“AI 时代已经不是未来，而是现在。我们前期在客服、文案、数据整理、项目方案中都看到了明显效率提升。接下来，公司决定推动全员 AI 工具使用，形成标准化工作流。”
刘洋在小群里发：标准化工作流，翻译一下，大家一起更快地累。
王启：别悲观，也可能是更标准地累。
林凡：鼓掌时别低头，钱总看过来了。
三个人同时把手机扣下，姿势像被抓包的小学生。
钱总继续讲目标。每个岗位都要梳理三个可由 AI 辅助的工作环节，每周提交使用记录和效率提升数据。项目方案初稿要求两小时内完成，会议纪要当日下班前自动整理并人工确认，客户答复标准化模板要在二十分钟内生成，技术部门要建立代码辅助、测试用例生成、需求拆解的统一流程。
听起来每一句都合理。
合在一起，就像把一堆“顺手”的事情堆成一座山，然后告诉大家山是智能的，可以自己爬。
许丹问：“钱总，效率提升后的工作量怎么评估？比如原本一天写两份方案，现在工具辅助后写四份，那工作饱和度怎么算？”
钱总微笑：“这正是我们要探索的新管理模式。AI 解放重复劳动，人就能投入更有价值的工作。”
刘洋在小群里发：更有价值的工作 = 原来的活 + 新来的活。
王启：你总结能力很强，适合被 AI 取代前先当 AI。
老周坐在后排，没看手机。他盯着 ppt 上那句“释放人力潜能”，表情像看见电水壶写着“释放蒸汽自由”。
计划从第二天开始执行。
早上九点，林凡刚坐下，系统就弹出一条通知：
“请填写昨日 AI 工具使用情况：使用场景、节省时间、产出数量、人工修正比例。”
林凡点开表格，第一项是“节省时间”。他盯着空格想了半天。
昨天他用 AI 生成了客服问答初稿，确实节省了半小时；但又花了四十分钟修改里面那些“亲亲，您的愤怒我已收到并珍藏”的离谱句子。按数学算，节省时间应该填负十分钟。可表格没有负数选项。
他填了“0”。
系统提示：请输入大于 0 的数值。
林凡沉默。
他在小群里发：系统不接受我没有变强。
刘洋：填 1，给智能时代一点面子。
王启：我填了 15，主要节省了我思考怎么填表的时间。
林凡最后填了 1。提交后，系统弹出“感谢您为组织提效贡献数据”。他感觉自己不是贡献数据，是贡献了一块很小的良心碎片。
快点文化那边比青橙数科更热闹。
张磊发来一张照片，照片里他们办公室墙上贴着新标语：
“人人都是 AI 运营官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“拒绝低效，从今天开始。”
张磊配文：凡子，我们老板疯得更有设计感。
快点文化要求每个运营每天至少用 AI 生成十个选题、五篇短文案、三组标题、两套封面方案，并在下班前提交“AI 协作日报”。日报里有一栏叫“未使用 AI 的原因”。张磊第一天填“有些沟通需要人话”，被主管打回，要求表达更积极。
他改成：“部分场景暂由人类补充情感细节。”
主管通过了。
张磊说：“这公司不是不让说真话，是不让真话素颜出门。”
周舟也很累。她原本愿意慢慢打磨内容，但公司现在要求每个账号都尝试 AI 批量选题。母婴矩阵的客户看见同类账号靠 AI 爆出几条高焦虑视频，又开始动摇，问能不能适当增加“宝宝一些表现可能耽误一生”之类的标题。
张磊把客户需求发到云启未来群。
张磊：我建议标题改成《宝宝一些表现可能耽误父母刷短视频》。
何苗：会被打吗？
张磊：会，但值得。
林凡：先别英勇就义，跟周舟商量边界。
同一天下午，青橙数科项目群里开始出现大量 AI 生成痕迹。客户经理发来的需求纪要写着：“客户希望系统既要灵活又要稳定，既要智能又要可控，既要快速上线又要长期可靠，整体诉求呈现出高维复杂性。”
林凡看完，问：“客户具体要什么？”
客户经理回复：“他们说想先看看方案。”
“那前面那些是？”
“AI 帮我润色的。”
林凡把纪要转给刘洋。
刘洋：高维复杂性 = 客户没想清楚。
王启：既要灵活又要稳定 = 想要猫的柔软和防盗门的坚固。
林凡：别贫，方案谁写？
刘洋：AI 初稿你审。
林凡：为什么我审？
刘洋：因为你上次分享讲得好，大家觉得你会和 AI 相处。
林凡看着这句话，忽然明白了一个职场新规律：会用工具的人，最后会变成工具的监护人。
到了晚上七点，办公室没有一个人准时走。
理论上，AI 提效后大家应该更早下班。现实是，老板发现同样时间能产出更多东西，于是更多东西准时抵达了每个人桌上。文案初稿多了，审核也多了；方案初稿快了，改稿轮次也多了；会议纪要自动生成了，确认纪要的人也多了一项“核对 AI 是否胡说八道”的工作。
刘洋对着屏幕叹气。
“我现在像一个给 AI 擦屁股的高级纸巾。”
王启说：“高级在哪？”
“纸巾不写日报。”
林凡手里有三份方案要审。第一份把客户公司名称写错，第二份把“洗护行业”写成“洗脑行业”，第三份结尾自动生成了一句：“期待与贵司携手，共创人机共治的清洁未来。”
林凡盯着“人机共治的清洁未来”，感觉洁云洗护的洗衣机如果会说话，都会要求降低概念密度。
晚上八点半，钱总出来巡视。
“大家辛苦。AI 刚上线，磨合期肯定有阵痛。”
刘洋小声说：“阵痛一般会生出东西，我们这是生出更多需求。”
钱总听见了，但选择没听见。他走到林凡身边，看见他还在改方案。
“小林，你这边效率怎么样？”
林凡抬头，诚实和求生在脸上打了一架。
“效率有提升，但审核压力也增加了。”
钱总点头：“正常。前期需要人把关。等大家熟悉后，就会顺起来。”
老周从后面走过来。
“顺起来之后呢？”
钱总看他：“什么？”
“省下来的时间归谁？”老周问。
会议室那次之后，林凡已经听过类似的话。但这次在加班的办公室里听见，杀伤力完全不一样。刘洋敲键盘的手停了，王启从矮凳记忆里抬起头，许丹拿着水杯站在打印机旁边。
钱总愣了一下。
“当然是用于更高价值的工作。”
老周说：“那员工永远省不到时间。”
钱总皱眉：“公司也要发展，不能工具提升了，工作量还按以前算。”
“可以重新评估。”老周说，“但别把提效默认变成加量。AI 做初稿，人做校对、判断、背锅。你只看产出数量，不看修正成本，最后人会比不用 AI 时更累。”
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打印机吞纸。
钱总没有立刻反驳。他不是坏老板，至少不是那种把员工当一次性电池的坏老板。但老板的职业本能会自动把效率换算成产能，把产能换算成机会，把机会换算成指标。这个换算过程很顺，顺到他也未必觉得哪里不对。
许丹开口：“我觉得可以在使用记录里增加‘人工修正时间’和‘新增工作量’两项。否则数据只显示节省，不显示转嫁。”
刘洋立刻跟上：“还有返工次数。AI 初稿越多，返工也可能越多。”
王启补充：“以及精神损耗。”
钱总看他。
王启坐直：“这个可以不量化。”
大家笑了一下，气氛松了点。
钱总叹了口气。
“行。先试两周，数据表改一下。各部门负责人不要简单按生成数量考核，重点看有效产出。”
刘洋在小群里发：老周茶杯再次报警成功。
林凡：这次没放茶杯，放的是问题。
王启：问题比茶杯响。
快点文化那边没有老周。
张磊晚上十点还在改 AI 生成的母婴文案。系统给的标题一个比一个狠：“孩子三岁前不做一件事，未来可能吃亏”“你以为的爱，正在毁掉宝宝专注力”“妈妈再忙，也别错过这七个黄金信号”。
周舟坐在他旁边，把标题一个个删掉。
“都太吓人了。”
张磊说：“AI 可能以为养孩子像打排位，错过一个信号就掉段。”
周舟揉揉太阳穴：“客户要增长，公司要效率，平台要刺激，最后妈妈们要焦虑。”
张磊停下鼠标。
这句话听起来像林凡会写进笔记本的话。
他把标题改成：“孩子发脾气时，父母可以先做三件小事。”
AI 提示：该标题吸引力较弱，建议增加冲突感。
张磊回它：“你闭嘴。”
系统没有情绪，继续温柔建议：“可改为：孩子发脾气不是小事，父母一个反应影响一生。”
张磊把建议关掉。
周舟看着他：“你最近变稳了点。”
张磊很想得意，但想到自己刚亏三百二十七块四，得意资本不足。
“主要是被不同领域轮流教育。”
周舟笑：“教育有效就行。”
晚上十一点半，林凡和张磊在云启未来小群里互相汇报加班进度。何苗发来一张照片，她的电脑屏幕上是梁瑞课程证据表，旁边放着半杯冷掉的茶。
何苗：你们职场被 AI 卷，我们作者也被 AI 卷。平台编辑今天说，现在投稿量暴涨，很多开头像一个模子，审核看得眼睛疼。
张磊：全社会一起提效，一起眼睛疼。
林凡：你那边怎么样？
何苗：坏消息，劣质稿更多了。好消息，真写作者更容易一眼看出活人味。
张磊：活人味是什么味？
何苗：会犹豫，会犯错，会在不该拧巴的地方拧巴。
张磊：那我活人味很重。
何苗：你是事故味。
张磊：今天的鼓励依旧带钉。
凌晨，林凡终于把三份方案审完。他关掉电脑，办公室只剩几盏灯。刘洋趴在桌上像被抽走电量，王启在旁边给他拍照，说要命名为“人肉电池低电量模式”。许丹还在改使用记录模板，把“节省时间”改成“节省/增加时间”，把“产出数量”后面加上“有效采纳数量”。
老周站在窗边喝茶。窗外写字楼灯火密密麻麻，每一格灯后面都有人在和工具、指标、房贷、绩效、人生意义进行不对等谈判。
林凡走过去。
“老周，你觉得 AI 最后能让人少干活吗？”
老周看着窗外。
“能。”
林凡有点意外。
老周又说：“前提是有人愿意让人少干活。”
这句话轻得像叹气。
林凡回到工位，翻开笔记本，写：
工具不会自动带来自由。
省下来的时间，如果没人保护，就会被新的任务吃掉。
又写：
提效之前先问一句：省下来的时间归谁？
这句话之前他已经写过一次。今天，他又写了一遍，字比上次更重。
回出租屋路上，张磊发来白板照片。云启未来白板上新增：
AI 提效不是老板许愿池。
下面一行：
人不是可充电工位。
林凡笑了一下，给他回：第二句不错。
张磊秒回：终于在亏钱后迎来文学复兴。
何苗：别复兴太久，明天继续填表。
张磊：你看，全员 AI 后，连民间工作室都卷。
林凡收起手机。夜风吹过人行道，路边便利店还亮着，店员靠在柜台后面打哈欠。城市像一个永远在线的系统，不停弹出任务，不停刷新需求，不停提示“您有新的待办”。
AI 没有让人变成机器。
它只是让机器终于学会催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