俩人正推让着,外婆端着两大碗面从厨房出来了。
面条上卧着俩金黄的荷包蛋,盖着几片腊肠,香气扑鼻。
“老远就听见你们争来争去的。”外婆把碗往桌上一放,拿起围裙擦了擦手,“什么三成四成的?吵什么呢?”
“外婆。”王文圣站起身,“我跟二哥想做磁带翻录的生意,买台机器放家里,让三舅帮忙盯着。说给三舅分三成股份,三舅不肯要。”
“磁带生意?”外婆坐下来,看了看儿子,又看了看外孙,“就是年轻人听唱歌的那种小卡带?”
“是。”王文圣点头,“现在卖得好,自己翻录成本低,赚得多。就是得有人看着机器,所以想找三舅搭伙。”
外婆没说话,转头看向文正邦。
“阿邦,你自己怎么想的?”
文正邦挠了挠头,看着母亲:
“我觉得……可以试试。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有点事做也好。阿圣和阿林都是稳当孩子,不会乱来。就是股份太多了,我不能要。”
外婆沉吟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“想干就干。年纪轻轻的,总在家憋着也不是事。”
她看向王文圣,语气严肃了点:
“阿圣,外婆答应你们放机器、让你三舅帮忙。但有一件事,你得应我。”
“外婆您说。”
“做生意归做生意,不能耽误读书。你马上就要会考,那是一辈子的事,不能因为这点买卖把功课落下。你二哥也是,工厂的班要好好上,不能丢了正经饭碗。”
“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,外婆。”王文圣应得认真,“机器放这儿,白天三舅盯着,晚上货多我们就过来帮忙。绝对不耽误上学上班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外婆点点头,站起身,“你们先吃面,我去把东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。以前你二舅住的,杂物多,我清一清正好放机器。”
“阿母我去!”文正邦赶紧站起来。
“你坐着陪阿圣说话。”外婆瞪他一眼,“你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,会收拾什么。我去就行。”
老人说着,迈着小脚往后院走了。
堂屋里只剩甥舅俩。
文正邦端起面碗,扒了两口,又放下。
“阿圣,那机器……好操作不?我手笨,别再给你们弄坏了。”
“简单。”王文圣说,“就是放好母带和空白带,按个开关就行。二哥说,会请人过来教两次,一学就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文正邦松了口气,“别耽误你们赚钱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,又想起什么:
“对了,上次你借我的五千蚊,不用急着还。生意刚起步,到处都要用钱。等做顺了再说。”
“我记着呢,三舅。”王文圣点头,“等这阵子稳定下来,先把钱还你。”
“不急。”文正邦摆摆手,“我一个人也没地方花钱。”
俩人边吃边聊,说了机器的产量,说了每天的出货量,说了以后销路铺开了再添机器。
文正邦从最开始的拘谨,慢慢放开了,时不时问两句细节,眼神里渐渐有了光。
活了四十多年,除了当年在工厂做工,他好久没觉得自己还有用了。
快到十一点的时候,院门外传来“突突突”的摩托声。
王文圣放下筷子。
“应该是二哥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王文林就大步流星进了院。
夹克拉链敞开着,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背上,额头上全是汗,头发吹得乱翘。脸上却带着笑,藏都藏不住。
“外婆!三舅!阿圣!”他挨个喊了一声,一屁股坐在长凳上,抓起文正邦的茶缸子,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凉茶。
“怎么样?”王文圣问。
“搞定!”王文林抹了把嘴,一脸得意,“机器我仔细验过了,松下原装的,九成新,机芯都没怎么动过。原主开价四千二,我磨了半天,四千蚊拿下,省了两百。”
“我交了两百定金,说好了下午就雇三轮车送过来,直接拉到院门口。”
“四千蚊,不贵。”文正邦点点头,又问,“靠谱不?别是人家用坏了翻新的,用俩月就坏了。”
“三舅你放心!”王文林拍胸脯,“阿强作保的!他跟原主认识好几年了,知根知底。说要是三个月内出毛病,直接找他退钱。”
“空白带和封皮呢?”王文圣问。
“都订好了。”王文林掰着手指头数,“空白带找阿强拿的tdK的,一箱一千盘,一千三百蚊。我先订了两箱,够用到月底。”
“封皮也找好了,阿强介绍的印刷店,咱们自己给歌名,他们印。带塑封一盒两毫钱,先印一千张试试水。”
王文圣心里盘算了一下。
机器四千,两箱空白带两千六,一千张封皮两百。
再加上扯电线、买排插、收拾房间的杂项,首批投入差不多六千八。
比预想的稍多一点,手里的钱也够。
正算着,外婆拿着扫帚从东厢过来了。
“阿林也来了?正好。房间我收拾得差不多了,你们去看看,缺什么少什么,赶紧说,下午趁机器没到,该置办的置办。”
几个人跟着外婆往东厢走。
最外面那间房已经打扫干净了,十来平方,窗户朝南,光线透亮。地上铺着旧瓷砖,虽然磨花了,却擦得干干净净。墙角立着张旧书桌,是二舅以前用的。
“以前你二舅住这儿,他搬走后就堆了点杂物。”外婆说,“我都清去柴房了,你们凑合用。”
王文圣四下看了看,点点头:
“挺好的。再添张长桌放机器,做几个架子堆原料和成品,就够用了。”
“桌子不用买。”文正邦立马接话,“后院柴房有张旧八仙桌,实木的,结实。我下午刨刨面,刷层清漆,正好放机器。”
“架子也不用买,我找几块木板钉几个就行,费不了什么事。”
“电源行不行啊?”王文林伸手按了按墙上的旧插座,“机器功率不小,一开大半天,别跳闸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文正邦说,“去年刚换的外线,家用足够。真不行,我找你二舅工地的电工,扯根专线过来,顺手的事。”
几个人站在小屋里,你一言我一语,商量着怎么摆机器,哪儿放空白带,哪儿堆成品,哪儿放封皮塑封机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亮堂堂的。
文正邦站在窗边,手指轻轻敲了敲墙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亮得很。
这地方,以后就是他做事的地方了。
不用看别人脸色,不用怕被人嫌弃。
靠自己的手,赚钱,过日子。
外婆站在门口,看着三个孩子商量事情,脸上带着笑。
日子有奔头,比什么都强。
“行了,都出来吧。”她招呼道,“马上中午了,我去杀只鸡,你们仨在这儿吃午饭。等下午机器送到,正好一起搭把手。”
“好啊外婆!”王文林笑得最欢,“我早就想吃您做的姜葱鸡了!”
“馋不死你。”外婆笑着骂了一句,转身往厨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