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时分，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。
白切鸡皮黄肉嫩，清蒸鲩鱼淋了豉油，蒜蓉炒菜心翠绿鲜亮，腊味糯米饭冒着油光，中间还炖了一锅老火靓汤，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四个人围桌坐下，外婆一个劲往两个外孙碗里夹菜。
“多吃点，看你们瘦的。跑生意费力气，得补补。”
“知道了外婆。”王文林嘴里塞着鸡肉，含糊不清地应，“您做的白切鸡，比元朗饭店的还好吃！”
“就你嘴甜。”外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吃了大半，王文圣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。
“二哥，三舅，有个事跟你们商量下。”
“你说。”文正邦抬头看他。
“下午货主送机器，我觉得要找个货车转进来，不能让太多外人知道这个地点。”王文圣说得慢，条理清楚，“我想让二哥陪三舅去趟大舅那儿，借他的小货车用一下。”
“顺便把咱们开作坊的事，跟大舅提一句。”
王文林愣了下：“直接说啊？我还以为要瞒着长辈呢。”
“瞒不住的。”王文圣摇摇头，“作坊开在文家村，大舅是族长辈的人物，早晚得知道。主动说，比他从别人嘴里听来强。”
“怎么说，我想好了说辞。”他顿了顿，接着说，“就说三舅出钱出场地出人力，全权管生产。我们俩年纪小，学业为主，就是课余帮忙跑跑销路、对接订单，打打下手。”
这话一落，文正邦瞬间反应过来，连连点头。
“这说法稳妥！”他声音都亮了点，“一来你大舅知道是我牵头，不会觉得你们小孩子瞎胡闹。二来有他点头，村里村外没人敢上门找事，咱们这作坊就算站稳脚跟了。”
“对对对！”王文林一拍大腿，“还能避开咱们俩上学做生意的闲话，长辈也放心。一举好几得啊！”
“就按这个说。”王文圣看向文正邦，“三舅你主说，我二哥在边上搭腔。大舅最顾着家里人，不会为难咱们。”
“放心，交给我。”文正邦应得干脆，脸上的疤都跟着舒展了点。
外婆坐在边上听着，也点点头：
“跟你大舅说一声也好。他在元朗混了这么多年，人面广，真有什么事，他一句话比你们跑十天管用。”
一顿饭吃完，碗筷刚收拾到厨房，文正邦就催着王文林动身。
“走，早去早回。趁你大舅中午在家，晚了他又去出门了。”
“哎！”王文林抓起外套，跟着三舅往外走。
摩托突突突发动，很快驶出了院子。
王文圣留下来帮外婆洗碗。
祖孙俩站在厨房水槽边，一个洗一个擦，水流哗哗响。
“阿圣啊。”外婆先开了口，手里的抹布慢慢擦着碗沿，“外婆知道你们俩孩子有主意，敢闯敢干，比你三舅年轻时候强。”
“但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。赚了别骄，赔了也别慌，凡事留三分余地，知道不？”
“知道的，外婆。”王文圣手里涮着碗，语气稳，“我们都算过账，本钱不大，亏也亏不到哪儿去。您放心。”
外婆叹了口气，声音放软了点：
“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三舅。”
“他这辈子，一场事故毁了半个人，窝在家里十几年，外头人都说他废了。你们愿意拉他一把，外婆心里记着你们的好。”
“他要是笨手笨脚做错了事，你们多担待点。他心善，就是手不方便，不是故意拖后腿。”
“外婆您说哪儿去了。”王文圣笑了笑，“三舅是亲舅舅，我们还能跟他见外？再说作坊全靠他盯着，他才是主心骨。以后生意好了，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外婆抿着嘴笑，拍了拍他的手背，没再多说。
下午三点多，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，“嘀——嘀——”响了两声。
“应该是到了！”王文圣赶紧往外走。
刚到门口，就看见一辆绿色的轻型货车停在龙眼树底下。
大舅文正雄坐在驾驶座，摇下车窗，露出一张黑红的方脸，嗓门洪亮：
“阿圣！果然在这儿。你三舅说你们捣鼓了个什么机器，神神秘秘的。”
副驾驶的文正邦推开车门下来，冲王文圣点点头。
后车厢盖着旧棉被，鼓鼓囊囊一大包，就是那台复制机。
“大舅，麻烦您跑一趟了。”王文圣笑着迎上去。
“自家人说什么麻烦。”大舅摆了摆手，推开车门跳下来，“赶紧的，搭把手抬进去。我待会儿还得去荃湾拉货，赶时间。”
四个人搭手，抬着机器往东厢走。
机器看着不大，沉得很，四个人抬着都费了点劲。
“这铁疙瘩，不轻啊。”大舅喘了口气，“什么牌子的？”
“松下的，日本货。”王文林答，“一拖四的高速机。”
进了屋，把机器稳稳放在窗边的八仙桌上。
掀开棉被，银灰色的机身露出来。正面一排四个卡槽整整齐齐，松下的logo印在边角，虽然有点运输蹭的划痕，整体看着九成新，亮堂堂的。
王文林蹲下身，插上电源，按了下开关。
机器嗡的一声轻响，绿色指示灯亮了起来，运转声很稳，没什么杂音。
“没问题。”王文林抬头冲众人笑，“货主说买了不到一个月，没怎么用过，跟新的差不了多少。”
大舅背着手绕着机器转了一圈，啧啧称奇。
“这玩意儿，一次能翻四盒？那一天下来不得弄个几百盒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文正邦接话，“熟练了一天两三百盒没问题。”
“卖得完吗？”大舅挑了挑眉，“别做出来堆着卖不出去，砸手里。”
“大舅放心。”王文圣语气平静，“现在每天都能出两百多盒，供不应求。不然也不会着急买机器自己做。”
“春节前订单还得涨，打工仔返乡、学生放假，都爱带两盒磁带回去。”
大舅点点头，伸手拍了拍王文林的肩膀。
“行啊你们俩小子，比我当年强。读书之余还能做点买卖，有出息。”
“就是别耽误学业。读书才是正路，这买卖就当练手。”
“知道了大舅。”俩人齐声应。
“行了，机器也送到了，我就先走了。”大舅抬腕看了看表，“晚上约了塑胶厂的老板吃饭，还得赶回去准备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冲文正邦说：
“老三，好好干。有什么事往运输行打个电话找我。村里要是有不开眼的过来捣乱，你直接报我名字。”
“哎，知道了大哥。”文正邦点点头。
大舅挥挥手，上了货车，方向盘一打，慢慢倒出村道，很快没了影。
送走大舅，三个人转回工作间。
王文林从包里翻出两箱空白带，拆了一箱。
tdK的空白带，深褐色带芯，塑料外壳，印着“60分钟”的字样，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。
他又掏出一盒邓丽君的原版母带，冲俩人晃了晃。
“先试录一盘，听听音质怎么样。没问题了明天正式开工。”
“行。”文正邦凑过来，盯着机器的卡槽，看得仔细。
王文林把母带插进播放槽，又把十盒空白带挨个放进复制槽。
“就按这个步骤放，卡紧了就行。”他一边操作一边跟文正邦说，“然后按这个红色的开始键，它自己录，录完自动停。”
“简单得很，你看一遍就会。”
按下开关，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，指示灯一闪一闪的。
十几分钟后，“咔哒”一声，机器自动停了。
“这么快？”文正邦有点意外。
“高速机嘛。”王文林取出一盘录好的磁带，又拿过原版对比了下外观，“看着没问题，听听音质。”
他掏出随身带的手提录音机，把磁带塞进去，按下播放键。
邓丽君柔美的歌声立刻飘了出来，清澈透亮，没有一点杂音，跟原版几乎听不出区别。
“可以啊。”王文圣点点头，“比鸭寮街拿的货音质还好点。”
“那肯定啊。”王文林得意，“咱们用的都是tdK原装带基，比杂牌货强多了。”
文正邦也凑过去听了会儿，脸上露出点笑。
“确实好。这样卖出去，没人能挑出毛病。”
“三舅，明天开始就交给你了。”王文林把磁带递给他，“上午录白卡，下午录精翻，按订单来。缺什么你打电话到厂里找我，或者让家门口小卖部喊我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文正邦接过磁带，攥在手里，指尖有点紧，眼神却很定，“耽误不了事。”
三个人又收拾了会儿工作间。
空白带码在墙角的木架子上，成品放另一边，封皮塑封袋收进抽屉里。
里里外外收拾得整整齐齐，看着像模像样的。
忙完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，院子里罩着一层暖光。
王文圣和王文林跟外婆、三舅告辞，往村口走。
田埂上有农夫牵着水牛往家走，牛蹄踩在泥地里，噗嗤噗嗤响。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，一缕缕飘在暮色里。
俩人并肩走着，脚步不快。
“阿圣。”王文林忽然开口，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，“你说咱们这生意，以后能做大不？”
“能。”王文圣答得干脆，“质量稳住，价格公道，销路只会越来越宽。”
“那以后呢？就一直做磁带？”
王文圣顿了顿，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。
“先把眼前做好。春节前攒够货，试试走批发。元朗、屯门、荃湾的小贩，都可以供货。”
“批发走通了，就不是一天两百盒了。两千盒、两万盒都有可能。到时候再加机器，扩作坊。”
王文林深吸一口气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两万盒……那得赚多少钱啊！”
他挠了挠头，又有点憧憬：
“我听工友说，北边内地那边，好多人都没听过港台歌。以后要是能卖到那边去，那才叫大生意呢。”
王文圣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只淡淡说了句：
“现在内地根据进不去，走一步看一步。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