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文圣下了小巴,沿着村道往里走。
村口大榕树枝繁叶茂,树荫下几个老人正围坐下棋,旁边蹲着条黄狗,懒洋洋地吐着舌头晒太阳。
外婆家在村子最南边,院门口那棵老龙眼树,枝桠伸得老远,树上挂着几个没摘干净的干果子。
他走上前,抬手敲了敲木门。
“谁呀?”里面传来外婆苍老的声音。
“外婆,是我,阿圣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拉开。
外婆站在门后,穿件灰色斜襟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在脑后挽了个圆髻。人瘦小,精神却足,眼睛亮得很。
看见是他,老人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,笑成了一朵花。
“阿圣?你怎么又来了!快进来快进来!”
她攥着王文圣的手腕往院里拉,嘴里念叨个不停:
“这才刚分开几天,又往这儿跑。你大嫂身子怎么样?什么时候生?回去跟你阿妈说,别让她总忙前忙后的,该歇就歇。你小妹听话不?有没有总缠着你买糖吃?”
一连串问题抛过来,王文圣笑着应:
“都好,外婆。大哥现在盒饭生意做得顺,大嫂怀得稳,小妹也听话。阿妈让我问问您,过年缺什么,她一并置办了送过来。”
“缺什么,什么都不缺。”外婆摆摆手,拉着他往堂屋走,“吃早饭没?外婆给你煮碗面,腊肠卧俩鸡蛋,你小时候最爱吃的。”
“吃过了来的,外婆。”
“吃过了也得垫两口!”外婆不听他劝,转身就往厨房走,“年轻人长身体,哪有吃一顿管一上午的。”
王文圣拦不住,只好由她去。
他站在堂屋四下扫了一眼。
正中摆着张八仙桌,磨得发亮。墙上挂着祖先画像,香炉里燃着三炷香,青烟慢悠悠往上飘。角落的老式收音机开着,正放粤剧,咿咿呀呀的。
走廊墙上贴了几张旧照片,大舅二舅结婚的合影,还有张老全家福,外公坐在中间,笑得慈祥。
“三舅呢?”他冲厨房喊了一声。
“在后院浇菜呢!”外婆的声音飘出来,“你三舅啊,一天到晚守着他那几畦菜,比伺候亲儿子还上心。”
话音刚落,后门传来脚步声。
文正邦提着个塑料水壶走进来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沾着点泥。左边脸的疤从眉骨拉到下巴,左手缺了两根手指,看着有点吓人,眼神却很温和。
看见王文圣,他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动了动,算是笑了。
“阿圣来了。”
“三舅。”王文圣点头,“过来看看你和外婆,顺便有点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文正邦把水壶靠在墙根,拉过条长凳坐下,端起桌上的凉茶缸子喝了一口。
“什么事?你说。”
王文圣也坐下,斟酌着开口:
“上次跟你提过,我跟二哥做点小生意。”
“嗯,我记得。”文正邦点点头,“卖磁带是吧?怎么样了?”
“还行。”王文圣说得平稳,“这周卖了一千多盒。”
“一千多盒?”
文正邦手里的茶缸顿了顿,茶水晃出来半滴,他赶紧用袖口抹了抹桌沿。
“那能赚几个钱?”
“刨了进货本钱、跑腿的开销,这周净赚八千多。”
“八千多?!”
文正邦猛地抬头,眼睛都瞪大了,脸上的疤跟着扯了一下。
“一个星期?没诓我?”
“诓你干什么。”王文圣笑了笑,“现在订单还在涨,学校、工厂、周边围村都有人要。就是总从鸭寮街拿货,利润薄。”
“所以你们想自己翻录?”文正邦反应过来。
“对。”王文圣点头,“二哥今天去深水埗看机器了。松下的一拖四复制机,九成新,四千二百蚊左右。”
“机器买回来,得有地方放,也得有人盯着操作。我跟二哥都要上学上班,脱不开身。”
他看着文正邦,语气诚恳:
“想着外婆家有空房,三舅你在家也清闲,想拉你一起合伙干。”
堂屋静了几秒。
粤剧的唱腔还在收音机里飘着,咿咿呀呀的。
文正邦没说话,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大口,目光落在院门口的龙眼树上,像是在琢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转回头,看着王文圣,笑得有点涩。
“阿圣,你说实话,这生意靠谱不?别是跟人家学投机倒把,回头惹麻烦。”
“靠谱。”王文圣说得笃定,“现在一天稳出两三百盒,供不应求。机器开起来,一天能翻两三百盒,全卖出去,一天纯利一千往上。”
“而且是长期生意。只要有人听歌,就有人买磁带。新歌年年出,市场就不会断。”
文正邦又沉默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王文圣站了半天。
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背上,显得人更瘦了。
过了会儿,他转过身,脸上带着点自嘲的笑。
“阿圣,你知道村里人背后都叫我什么吗?”
王文圣没接话。
“叫我残疾佬。”文正邦耸耸肩,语气轻,却藏着点沉,“说我废了,没用了。你大舅二舅有本事,一个开运输,一个包工程开饭店,就我最没出息,四十多了连个婆娘都娶不上。”
“我不是不想做事。我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出去找工,人家看见我这手这脸,都摇头。”
他看着王文圣,眼神软了下来:
“但你今天能来找我,还想着拉三舅一把,我心里高兴。”
“行。这活,我干了。”
王文圣心里松了口气。
“三舅,不能让你白干。我跟二哥商量好了,给你三成股份。赚了钱按股分。”
“三成?!”
文正邦一下子急了,连连摆手。
“那怎么行!我一分钱不出,就出点力气,哪能占三成股份。绝对不行!”
“我给你们搭把手、看个门就行,给我开工资就够了。一成,最多一成半,多了我不能要。”
“三舅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王文圣劝,“你不光出人工,还出场地。有你在这儿盯着,大舅二舅的面子在村里放着,没人敢上门找事,省多少麻烦。”
“股份就按三成算。二哥占四成,我占三成,你占三成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不行不行,绝对不行。”文正邦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太多了,我受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