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生掀开薄被,双脚趿拉着塑料拖鞋,推门走了出去。
周大海已经穿戴整齐,手里拎着个装满干粮和咸菜的布兜在外面等着他。
老头子眼眶底下挂着两道黑眼圈,显然昨晚也是兴奋得一宿没合眼。
两人没多废话,直接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。
此时的码头,就剩海兴号静静地靠在泊位上。
两人顺着跳板跨上甲板。
周大海直奔驾驶舱,检查仪表盘。
周海生则走到船尾机舱,拧开柴油机上的油泵开关,伸手拉开风门。
他双手握住铁质摇把,双腿岔开扎稳马步,腰背发力。
吭哧。吭哧。
等飞轮的速度带起来后,周海生一把压下减压阀。
轰。
随着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,刺鼻的柴油味在四周弥漫开来。
周大海听到声音后,推下离合杆。
海兴号顺着退潮的水流往外海开去。
此时天光微亮,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。
除了他们这艘船,四周看不到半个同行。
毕竟这个点才出海,在他们村也是独一份了。
海风顺着驾驶舱敞开的窗户灌进来,带着浓重的咸腥味。
周大海把着方向舵神情有些紧张。
他转过头,看着靠在门框上抽烟的周海生。
“海生,你说咱今天这第一网,能能咋样?”
老头子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盼。
三万块的饥荒虽然是装的,但买船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是实打实的。
今天这第一网,就是老周家翻身的试金石。
周海生吐出一口青烟,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。
“咱们就尽力而为吧,这海里的事,谁说得准。”
他没把话说满。
金手指在泥滩上好用,到了这十几米深的外海到底是个什么情况,还得试过才知道。
周海生转身离开驾驶舱,顺着甲板走到船尾。
木壳船在海上航行,海浪不断拍打挤压船身,底舱多少都会渗进些海水。
甲板角落的排水槽里,积着一层浅浅的水位。
周海生蹲下身,把右手伸进那层积水里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导上来。
脑海中那张无形的感知网顺着底舱的积水,穿船板,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。
有画面了。
船底长着几簇褐色的海草,随着水流来回摇摆。
再往下,泥沙混合的海床上,几只巴掌大的虎头鱼正贴着礁石游动,还有几个残破的蛤蜊壳半掩在泥里。
能行。
底舱的渗水和外面的大海是连通的,金手指能用。
周海生抽出手,在裤腿上抹了两把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船舷边,抄起挂在栏杆上的水桶,提了一桶海水上来。
他把整只右手插进水桶里。
这一次脑海里什么反馈都没有,那张无形的网像是被凭空掐断了源头。
又连续试了两次之后,周海生确定,这样不行。
于是他还是用第一次的方法,把手放到排水槽里,进行感知。
这一片海域底下的资源很稀疏。
偶尔游过几条小鲻鱼,泥沙里藏着些不值钱的辣螺和花蛤。
这种密度要是下网,连烧掉的柴油钱都挣不回来。
“爸,继续往外开,我觉得这里水太浅应该没货!”
周海生冲着驾驶舱喊了一嗓子。
周大海应了一声,把油门推上去。
柴油机的轰鸣声加重,船头劈开海浪,向着更深的水域挺进。
随着水深逐渐增加,感知网里的景象开始丰富起来。
一片礁石区闯入感知范围。
周海生“看”到几只青蟹缩在石缝里,旁边还趴着两条海鳗。
船继续航行了半个多小时。
他突然感觉到一大片密集的反馈信号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。
周海生赶紧抽出手,甩掉水珠。
他赶紧跑到驾驶舱门口对着周大海说道。
“爸!降速吧!咱们准备下网!”
听到周海生的话,周大海双手猛打方向,手里的离合杆顺势往下一拉。
柴油机转速骤降,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,稳稳地切入这片水域的边缘。
“爸,稳住航向,保持低速往前开!”
周海生扔下一句话,转身跑向船尾。
甲板上堆着那张崭新的拖网。
周海生抱起沉甸甸的网衣,走到船尾。
“我下网了!”
他双手交替,动作利落地把渔网一节节抛入海中。
带有铅坠的底纲迅速下沉,两块木质网板在水流的冲击下向两侧张开,牵引着网口在海水中撑起一个巨大的吞噬空间。
放完网,周海生将两根粗壮的曳纲固定在船尾的拖柱上,靠在栏杆上大口喘着粗气。
等待的时间总是最熬人的。
周大海稳住方向舵,保持着船只的航速,拖着渔网在海面上犁出一道白浪。
“海生,这底下能有货?”
周大海一边把着舵,一边看着平静的海面,不禁有些忐忑。
“我也不知道,试试呗,我觉得有。”
周海生把手继续放到排水槽的积水里,感知着水下的动静,只见先前感知的那批身影正被张开的网口迅速吞没。
没多长时间,固定在船尾的曳纲开始出现异常的动静。
原本只是绷直的粗麻绳,此刻像被什么巨大的重物在水下死死拽住,猛地往下一沉,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。
周海生赶忙走到船尾,伸手探了探曳纲。
一股剧烈的震颤和巨大的拉力顺着粗糙的麻绳传导过来,震得他手心生疼。
“收网!”
周海生大喊一声。
周大海听到喊声,立刻拉下离合杆切断动力,两步跑出驾驶舱,一把抓住另一根曳纲。
父子俩一人抓着一根曳纲,双脚蹬着船尾的挡板,身体后倾,腰背同时发力。
拉不动。
曳纲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拖网在水下仿佛生了根,死死地坠在海里。
“太沉了!是不是挂底了?”周大海咬着牙,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周海生也死命的抓着网,双人作业的短板在这个时候暴露无遗。
八十马力机帆船配备的拖网太大,一旦爆网,靠两个人的血肉之躯根本拽不上来。
周海生果断松开一只手,把曳纲在船尾的铁柱上绕了一圈锁死。
“爸,你拽住这头!我去开绞车!”
说完他赶忙转身跑到柴油机旁。
这台机器连着船上的主机绞车,正是专门用来对付这种重活的机械。
周海生挂上绞车离合,把曳纲的另一端拉过来,在绞车的卷筒上绕了几圈,随后压下操作杆。
“起!”
他双手配合着绞车的转动,慢慢收紧稳住曳纲。
柴油机感受到阻力,发出沉闷的嘶吼声,排气管喷出大股黑烟。
绞车齿轮发出粗重的金属咬合声,紧绷的曳纲被一点点卷了上来。
机器的力量使拖网一点点被拽出水面,海水顺着网眼哗啦啦地往下淌。
周大海站在船尾边,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海,海生,爆网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