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油机轰鸣声盖过海浪。
海兴号在海面上转了一个大弯。
“啊！！”
林翠萍双手死抠住船舷栏杆，嘴里忍不住惊呼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这辈子她连别人家的小舢板都没坐过几次，今天竟然站在了十二米长的大船上。
周大海把着方向舵，腰杆挺得笔直，故意把油门推高。
八十马力的机器立刻发出巨大的轰鸣声，船头劈开涌浪，那叫一个稳稳当当。
兜了一大圈后，海兴号这才缓缓靠向码头。
此时码头上早就围满了人。
十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艘蓝白相间的大船。
建国凑在最前面，伸手摸了摸船头包着的那层防撞钢皮，冰凉扎手。
“乖乖，这得有半指厚吧，撞上暗礁都不带瘪的，周叔，这机器听声音是四缸的吧？”
周大海从驾驶舱探出头，此时那叫一个红光满面，只见他嗓门扯得老高。
“八十马力！带增压的！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。
大奎站在后排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，眼神里全是羡慕。
这年月，整个村能开上这种配置机帆船的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刘麻子挤开人群，盯着崭新的甲板，咬了咬牙，心里暗骂。
“那个泥鳅办事真不行，怎么没把老周家的钱都弄走。”
“哟，老周，这大船开着是威风。”
接着，刘麻子扯着公鸭嗓，阴阳怪气的说道。
“不过我听说，这威风是用三万块钱饥荒换来的？你们爷俩这辈子还得清吗？别到时候连人带船被信用社拖走，那可就成全村的笑话了。”
旁边竟然还有帮腔的。
“就是，外海风浪大，没那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。欠那么多钱，晚上能睡得着觉？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几个准备道喜的村民赶紧把话咽了回去。
三万块，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，谁也不想沾这晦气。
周海生这个时候抓起加粗的麻绳缆，纵身一跃跳上了岸，他把缆绳利索的套在码头的石柱上，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目光落在刘麻子脸上。
“刘叔消息还挺灵啊。”
周海生嘴角扯出一个弧度，故意大声说道。
“这不，船是买回来了，可出海的柴油钱和买冰的钱还没着落。”
“刘叔，你平时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，手里肯定有积蓄，借我五百块应急怎么样？”
周海生边说边往前迈了一步，作势要去拉刘麻子的胳膊。
刘麻子吓得浑身一哆嗦，赶忙后退。
“你别过来！我哪有钱借你！我连饭都吃不上了！”
周海生没停，转头看向帮腔的人。
“嫂子，要不你先借我三百？”
那人也像躲瘟神似的，赶紧往人群外面走。
“谁说要帮衬了！我们家穷得叮当响，一分钱没有！”
刚才还挤满人的码头，呼啦一下散开一大圈。
谁也不敢和周海生对视，生怕被这小子盯上借钱。
装穷这一招，在九十年代的农村永远最管用。
周大海在船上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上扬，但很快又把眉头拧在一起，装出一副发愁的样子。
他把林翠萍扶上岸，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海生，别难为街坊了，咱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走，回家。”
一家三口穿过人群，头也不回的往家走。
只留下码头上一群心思各异的村民，对着海兴号指指点点。
回到家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晚饭桌上，气氛有些沉闷。
林翠萍端着一碗地瓜粥，拿筷子在碗里胡乱搅和，一口没喝。
“大海，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。”
林翠萍放下筷子，眼眶发红。
“那可是三万块的债啊，外海不比滩涂，风浪那么大，你们爷俩连个帮手都没有。”
“万一遇上点什么事……”
周大海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，嚼得嘎嘣响。
今天开了一圈大船，现在的周大海底气足得很。
“妇道人家懂什么，那船十二米长，八十马力，稳当得很，一般的小风浪根本晃不动。”
“再说了，咱们第一次下海，不会往远了走，没事的。”
林翠萍转头盯着周海生。
“海生，你跟妈说实话，你们有把握吗？”
“外海那水深不见底，你们上哪找鱼去？”
周海生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，放下碗筷。
“妈，你放心吧。”
周海生迎上林翠萍的目光，安慰道。
“妈，你放心吧。”
“明天我们不跑远，就在附近的海先转转。”
周大海一听，跟着点了点头。
“海生说得对，这十二米的大船咱们爷俩都是头一回开，机器的脾气还没摸透。”
“明天咱们不去远海，就在近海下两网，先试试水。”
周海生随后表示，这几天他没闲着，问了几个有经验的渔民，
“明天咱们顺着近海的水流走，避开那些暗礁多的险地方。”
“能打多少算多少，全当是练手和磨合新船了。”
周大海在海上干了半辈子，深知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。
虽然现在对外宣称背着三万的债，心里着急，但老渔民的经验告诉他，第一次开大船下海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。
“行。”
周大海端起酒杯，一口抽干。
“明天就在附近海域转悠，我亲自掌舵，你负责看水下网，咱们稳扎稳打。”
林翠萍听爷俩定下这么稳妥的主意，没打算去冒险，悬着的心总算稍微踏实了些。
她双手合十，对着门外拜了拜。
“龙王爷保佑，保佑我们老周家平平安安，顺顺利利。”
夜深了。
周海生躺在床上，听着海浪声，毫无睡意。
明天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海。
金手指在浅滩能看三十米，到了十几米深的外海，范围会不会受影响？水压、海流会不会产生干扰？一切都还不确定。
就这样周海生的脑子里不停的琢磨着，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。
等周海生迷迷糊糊回过神来的时候，看了一眼时间，已经是凌晨四点了。
要是正常出海打渔的话，这时间应该已经都出海了。
但由于今天只是开着新船去试验出海，不用去跟人抢地盘，所以父子俩也就没有起太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