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,这是啥?”
林翠萍不识字,只能在周海生和周大海的脸上来回扫视。
“妈,这是渔船买卖协议书。”
周海生声音变得轻柔起来。
“咱家买船了。”
林翠萍不可置信的看着周海生。
“买……买船?”
她转头又看向盯周大海。
企图从丈夫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。
周大海赶紧把腰板挺直,他这辈子头一回在媳妇面前如此硬气。
“海生说的没错。”
周大海清了清嗓子。
“十二米的木船,带八十匹马力机器。”
“三天后就能去厂里开回来。”
听到这话,林翠萍整个人还是懵的。
她脸上还挂着刚才急出来的泪水,嘴唇微微颤抖着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老周家几辈子穷光蛋,今天真要翻身当船主了?
周海生在旁边看着。
心里早就盘算过好几遍。
买凶船这事,绝不可透半个字。
这船连死两任船主。
老妈本就想的事就多,若是晓得实情。
非拿麻绳上吊逼他去退船不可。
回村路上,他就跟老爹对过口供。
一口咬定是捡漏二手船。
周大海走到林翠萍跟前。
抬起粗糙大手,笨拙擦掉她脸上的泪水。
“别哭了,咱家有船了。”
“这不是要给你个惊喜吗。”
林翠萍一把拍开周大海的手。
眼泪流得更凶。
她扬起巴掌,照着周大海肩膀捶下去。
“你个老不正经的!”
林翠萍边哭边骂。
“还给我惊喜!”
“刚才看你这死出,快给我吓死了!”
周大海挨了两拳,非但不恼,反而嘿嘿直乐。
他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。
顺势往旁边一躲。
指着周海生甩锅。
“都是海生这小子出的主意,你打他去。”
林翠萍停下手。
把手里这张纸小心翼翼折好。
贴身塞进粗布褂子内兜里。
还用力按了两下。
“我可不打。”
林翠萍护犊子脾气上来。
“这可全是我儿子挣来的。”
周大海连连点头。
“对对,你讲的有理。”
周海生看老两口情绪稳住。
弯腰把放在石板上的网兜拎起来。
网兜里沉甸甸。
“妈,这是我和爸在镇上买的东西。”
周海生把网兜递过去。
“五斤五花肉,一个大猪头。”
“还有两瓶好酒,几条大前门。”
林翠萍接过网兜。
手往下一沉。
这分量,这肉香。
搁在平时,她非得心疼这钱不可。
九三年猪肉涨到三块多一斤。
这网兜里的东西,抵得上普通人家两三个月开销。
“妈,一会你给这些东西都做上。”
周海生开始安排正事。
“早上要不是大奎叔他们出力,我也不会那么轻松的把鱼弄上来。”
“晚上我叫他们来家里吃饭。”
林翠萍连连应声。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“人家帮了忙,咱也不能差事。”
林翠萍拎着网兜,转身冲周大海喊。
“还愣着干啥!”
“赶紧过来帮我烧水,把这猪头收拾收拾!”
周大海应声跑过去。
老两口蹲在院角水槽边。
一个生火,一个磨刀。
嘴里还不停念叨买船的事。
周海生洗把脸,看老两口已经没什么事了,就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。
下午三点左右,阳光正是毒辣的时候。
村里的路上静悄悄的。
周海生踩着碎石子,脑子里规划未来的发展方向。
三天后提船。
他就能向着深水区进发。
到时候靠着金手指,海底大把好货等他捞。
这凶船名头,早晚被他用真金白银洗刷干净。
正走着。
周海生看到前方拐角处晃出一个人影。
刘麻子不知道干什么去了,正摇摇晃晃的往前走。
迎面走过来的两人视线正好对在一起。
不知道为什么,刘麻子的眼神显得有些躲闪,刚一碰上周海生的目光,就立刻缩了回去。
他脚下一步没停,甚至还加快了些速度,直接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,压根没敢和周海生走个对面。
周海生见状,心里觉得有些奇怪,但也没多想。
这老光棍平时嘴臭得很,今天转性了也是好事,省得自己听他放屁。
顺着土路拐了两个弯,周海生来到了大奎叔家门前。
院门敞着,大奎正坐在小马扎上低头补着渔网。
“大奎叔,忙着呢?”
周海生笑着迈进院子。
大奎闻声抬头,见是周海生,赶紧放下手里的梭子站了起来。
“海生啊,快进来坐,你家那金钱鳖都弄妥当了”
周海生点点头,
“嗯,已经都弄完了,多亏了您早上帮忙,卖了个好价钱。”
“这不,我和我爸在镇上割了点肉,打了几瓶酒,晚上想请您和建国哥他们去家里吃个便饭,喝两盅。”
大奎一听,赶忙摆手。
“哎哟,去啥去啊!”
“早上那就是顺手的事儿,大家伙儿都在海边,谁碰上能不搭把手?我就出了把子力气,也没帮啥忙,不值当专门请一顿,不去不去。”
周海生走上前,语气十分诚恳。
“大奎叔,您这就见外了。”
“那鱼几十斤重,水里劲儿多大您也知道,要不是您几位帮忙,我一个人绝对弄不上来。”
“我爸也说了,今天这顿酒必须得请。您要是不去,我回家可没法交代,我爸非得拿棍子抽我不可,您就当心疼心疼我,我一会就去叫上建国哥他们,你们一定得来。”
大奎见周海生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态度又这么坚决,憨厚地笑了笑。
“你这孩子,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。”
“行,既然你爸都发话了,那晚上我就过去凑个热闹。”
“得嘞,那您晚上早点过来,我还要去通知建国哥他们,就先走了啊。”
周海生道了谢,转身走出了院子。
他前脚刚走,大奎的媳妇就端着一盆脏水从屋里走出来,哗啦一声泼在院墙根底下。
她看着周海生走远的背影,撇了撇嘴。
“你说老周家这大小子,怎么突然转性了?”
“以前他可不是这样,见人连个招呼都不打,整天就想着往牌桌上凑。”
大奎重新坐回马扎上,拿起渔网梭子笑了笑。
“可能是突然开窍了呗,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,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。”
“老周家有了今天这笔钱,以后日子肯定有盼头了。”
大奎媳妇把空盆往台阶上一磕,翻了个白眼。
“屁的回头,看这小子以后啥样吧!狗改不了吃屎的事儿我见多了。”
说完,她走过去踢了大奎的凳子腿一脚。
“我可警告你,晚上去他家少喝点啊!”
“你可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,大夫说今天最准,咱们得抓紧了!”
大奎老脸一红,赶紧看了看敞开的院门。
“嗯嗯忘不了,晚上保证少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