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六点。
林翠萍端着刚切好的卤猪头肉从厨房走了出来。
酱红色的肉皮在夕阳下泛着油光,旁边还配着一碗捣碎的蒜泥。
一切准备就绪之后,大奎、建国,还有同村的另外两个汉子,正好走了进来。
几个人手里全提着东西,有的拎着半兜自家种的黄瓜,有的拿了两个咸鸭蛋。
农村的规矩,上门吃饭不能空手,哪怕拿根葱也是心意。
周海生迎上去,拿着两包刚撕开封条的大前门开始散烟。
“大奎叔,建国哥,来就来,还拿什么东西,快坐。”
周海生抽出一根烟,双手递到大奎面前。
大奎平时只抽两毛钱一包的经济烟,看着带过滤嘴的大前门,粗糙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接过来。
他没舍得抽,直接夹在耳朵后头。
周海生直接划着一根火柴,双手拢着火苗递过去。
“叔,点上,今天管够。”
听到这话,大奎这才把烟拿下来,凑过去吸了一口,紧接着就眯起来眼睛。
几个人依次落座。
周大海拿出一瓶高粱白,咬开瓶盖,挨个倒满。
几杯烈酒下肚,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。
海风吹着,猪头肉就着大蒜,几个汉子吃满嘴油。
建国夹了一筷子肥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,端起酒杯跟周大海碰了一下。
他喝得脸憋得通红,酒劲往上涌,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海生。
“海生啊,哥哥今天可是开了眼了,今天抓的金钱鳖,镇上老陈到底给你出了多少血?”
这话一出,似乎连院子里连风声都小了。
其他人也都竖起耳朵,等着周海生的答案。
周海生夹起一粒油炸花生米,扔进嘴里咂吧了了两口。
随后端起面前的酒杯,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时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“唉!”
“建国哥,各位叔伯,今天这事,我也不瞒你们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比划了一下。
“一万八。”
嘶。
桌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大奎手里的筷子一抖,一块猪头肉掉在桌面上。
一万八!
这年月,镇长一年工资才几个钱?
乖乖,这也太值钱了吧!
几个汉子互相对视,目光灼热。
“可是,这钱我一分都没拿回来。”
只不过周海生接下来的话,让在座的几人都傻眼了。
“啥、啥意思?”
大奎也懵了。
周海生指了指镇上红星船厂的方向。
“我全拿去买船了。”
“一艘二手的十二米机帆,八十马力的四缸机。”
周海生看着这几个人,露出懊悔的神色。
“那船要四万八,这一万八,我都给填进去当了首付。”
“现在,我还倒欠船厂三万块的饥荒。”
这句话一出,饭桌上瞬间死寂。
大奎刚捡起来的猪头肉,再次掉回桌上。
欠三万!
老周家这哪是发财,这他妈是去跳崖啊!
这年月,谁家要是欠个几百块,过年都不敢出门。
欠三万,在他们的观念里,那是卖儿卖女都还不清!
原本满眼火热的几个汉子,眼神立刻变了。
建国悄悄把身子往后缩了缩,拉开和周海生的距离。
大奎咽了口唾沫,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周大海。
“大海兄弟,海生说的是真的?你们真欠了三万?”
周大海早就跟儿子对过口供。
老头子干瘪的脸颊抽动两下,重重一拍大腿。
“造孽啊!”
周大海端起酒杯,一口抽干里面的烈酒,辣得五官挤在一起。
“这混小子,拿着钱就去了船厂,死活要买大船!”
“白纸黑字,手印都按了!我想拦都拦不住!”
“三万块的债啊,我这把老骨头就是去填海,也还不清啊!”
老头子拍着大腿哭诉,眼眶微微发红。
眼见桌上的气氛冷了下来。
建国赶紧端起酒杯,干巴巴打圆场。
“哎呀,大海叔,别上火,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,有了大船,去远海多打几网,几年也就还清了。”
大奎也跟着附和。
“对对对,海生有出息,这叫破釜沉舟。”
“来来来,喝酒喝酒。”
嘴上说着漂亮话,但几个人的动作明显拘谨许多。
谁也不再提钱的事了,甚至连那盘猪头肉都不怎么夹了,生怕吃多老周家跟他们借钱还债。
周海生靠在椅背上,把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周海生估计,明天一早,老周家买船欠下三万巨债的消息,就会通过这几张嘴传遍全村。
酒局继续,桌上的气氛却早没了刚开席的热烈。
大家都在找借口准备散场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通急促的拍门声。
砰砰砰!
木板门被拍直晃荡,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海生!周海生!开门啊!”
周海生放下酒杯,站起身走到院门口,伸手拔下了门闩。
门刚一拉开,一股劣质烟草味混着酒气就扑了进来。
站在门口的是镇上出了名的混子,外号泥鳅,也是周海生前世经常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。
泥鳅探着脑袋往院子里瞅了瞅,看到一桌子酒肉,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哎哟,海生,伙食不错啊!听说你今天踩了狗屎运,捞了个金疙瘩换了大钱?”
泥鳅一边说着,一边伸手就想往周海生肩膀上搭,
“走走走,三缺一,就等你了!”
“今天咱们去镇上老刘那场子,保证把你昨晚输的连本带利全赢回来!”
院子里原本就有些冷清的气氛,因为泥鳅的出现变得更加凝重。
“哼!”
周大海的脸色更是瞬间就沉了下来,手里的酒杯重重的磕在桌面上。
大奎和建国互相对视了一眼,都没吱声,竖起耳朵等着看好戏。
周海生见到泥鳅后,一把反握住他的手。
刚才还算平静的脸瞬间垮了下来。
“泥鳅!我的好兄弟,你可算来了!”
周海生声音发颤,故意扯着嗓门,让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
“啥发财啊!我那点钱全砸进船厂买船了,现在还倒欠着人家三万块的饥荒!三万啊!我正愁得想跳海呢!”
泥鳅被他这一嗓子嚎得直接愣在了原地。
泥鳅看了看周海生,又往院子里看了看周大海那张阴沉的脸,以及大奎等人躲躲闪闪的眼神。
“欠……欠三万?”
泥鳅咽了口唾沫,脚下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,想把手抽回来,
“你他妈疯了吧?买个什么船欠三万?”
“对啊!欠三万!”
周海生非但不撒手,反而拽得更紧了,身子直往泥鳅身上贴,眼巴巴的看着他装起可怜,
“兄弟一场,你刚才不是说带足了本钱吗?赶紧先借我点还债救救急!”
“别说几百,几十块也行啊!来来来,你先进来吃口猪头肉,咱俩好好商量商量你能借我多少!”
“别别别!我哪有钱借你!”
泥鳅吓得浑身一个激灵,使出吃奶的劲儿猛的甩开周海生的手,
“我……我也就是路过,那啥,你们吃,你们吃,我先走了!”
泥鳅脸色煞白,连滚带爬的转身就跑,生怕跑慢了真被周海生扒下层皮来抵债。
“喂,泥鳅,你跑什么啊,进来吃点啊!”
看着泥鳅落荒而逃的背影,周海生关上院门,重新插上门闩。
转过身的瞬间,周海生神色恢复平静,走回饭桌前端起酒杯。
“来,大奎叔,建国哥,咱们接着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