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生一把揽住周海涛的肩膀，半推半拽着往街对面的国营小饭馆走。
周海涛被周海生揽着，骨头硌得周海生手臂生疼。
周大海走在另一边，腰板挺得笔直，连走路的步子都迈得比平时大。
“对，听你哥的，今天咱爷仨下馆子！”
周海涛被夹在中间，脚底下有点发飘。
走到饭馆门口，闻着里面飘出来的猪油混合着大葱爆锅的香味，周海涛停住了。
“哥。”
周海涛咽了口唾沫，往后退了半步，
“咱家发财了？”
周海生拍掉肩膀上的灰。
“还没，今天早上赶海，碰运气弄了点好货，换了点钱。”
周海涛一听这话，眉头直接拧成个疙瘩。
他知道家里也不富裕，转身就往回走。
“我知道你们是好意，但是现在挣钱多难啊，我还是回学校吃食堂吧。”
周海生跨出一步，一把拉住海涛的胳膊，硬生生给人拽了回来。
“让你吃你就吃，哪那么多废话。”
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进了饭馆。
“老板，来个红烧肉，再来个尖椒炒猪肝，三碗大米饭！”
老板拿着抹布走过来，赶忙招呼。
“来来，里面坐！”
周海涛坐在椅子上，身子扭来扭去，怎么坐都不对劲。
“哥，你疯了？点两个素菜就得了！”
周大海坐在旁边，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。
老头子今天受的刺激太大，现在看着小儿子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，心里竟然生出点莫名的优越感。
周海生没接话，手伸进贴身的内兜，摸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。
他把纸展平，推到周海涛面前，手指在上面重重点了两下。
“来！”
“别心疼那几块钱了，看看这是啥。”
周海涛狐疑的拿起那张薄纸，嘴里下意识的念出声。
“渔船买卖协议书……十二米木壳机帆船……八十马力柴油机……”
念到这，周海涛手一哆嗦，纸差点掉进茶杯里。
少年猛的抬起头，眼睛睁得溜圆。
“船？哥，你怎么能偷别人家的东西？”
周大海在旁边咧嘴一笑。
“啥别人东西，这是咱家的！”
“咱家的？”
周海涛指着纸上的字，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，惹得旁边桌的人都往这边看。
周海涛赶紧压低嗓音，凑到周海生面前。
“这得多少钱啊？哥，你早上到底干啥去了？去抢信用社了？”
周海生拿起桌上的竹筷子，在桌面上齐了齐。
“想啥呢，抢银行要吃枪子的。早上运气好，在浅滩那边碰上一条大金钱鳘，卖了个好价。”
金钱憋？周海涛虽然还在上学，但生在渔村，哪能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。
那可是水里的金疙瘩。
“那这船……”
“这船也是二手捡漏买的，人家急着用钱，便宜处理，正好被咱碰上了。”
周海生轻描淡写的把凶船的事给抹了过去。
要是敢说这船连死两任船主，海涛今天这顿饭肯定吃不下去。
这时候，老板端着两大盘冒着热气的菜走了过来。
“红烧肉，尖椒猪肝，三碗大米饭齐了！慢用！”
浓郁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周海生夹了一块红烧肉，直接塞进海涛碗里。
“别发愣了，赶紧吃，吃饱了还得回去上课呢。”
周海涛看着碗里的肉，再看看那张盖着红章的协议书，感觉一切都不真实。
赶海能挣出一条大船？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但肉的香味是实打实的，看这么面前已经开动的父亲和哥哥。
周海涛咽了口唾沫，端起碗，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饭。
这顿饭，父子三人吃得格外香，连盘底的红烧肉汤汁，都被周大海拿馒头蘸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饭，三人走出饭馆，站在校门口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周海生从兜里摸出刚才找开的零钱，抽出一张十块的，折了两下，塞进海涛校服上衣的口袋里。
“拿着，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，别天天啃咸菜馒头。”
十块钱。
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两三百的年月，十块钱对一个住校的高中生来说，那可是一笔巨款。
周海涛猛的往回缩手，死活不要，拼命往外掏。
“哥，这钱我不能要！你跟爸留着买柴油，船下海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！”
周海生一把摁住他的手，根本不给周海涛挣脱的余地。
“给你你就拿着。”
周海生盯着弟弟的眼睛，语气不容反驳。
“咱家有我在，以后会变得不一样了，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念书，考个大学，别操心钱的事。”
看着哥哥那双透着严肃的眼睛，周海涛没再挣扎。
他用力点了点头，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哥，我知道了。”
看着弟弟转身跑进校门，右臂在阳光下完好的摆动着。
周海生吐出一口长气。
下午三点多。
父子俩拎着东西，推开了自家院门。
院子里，林翠萍正坐在矮凳上，不停的向门口张望。
从早上爷俩出门，她就一直提心吊胆。
一万八啊，那是老周家几辈子都没见过的钱。
林翠萍生怕半道上出点啥岔子。
听见木门响。
林翠萍扔下渔网，猛的站了起来，迎了上去。
她的目光在父子俩身上来回打量了两圈。
没缺胳膊少腿，衣服除了脏点也没啥大口子。
视线最终落在周海生手里的东西上。
“咋买这么多东西？”
林翠萍压低声音，凑近周大海，
“那钱……存上了？”
周大海把网兜放在石板上，干咳两声，掩饰自己的心虚。
“挺顺利的，老陈直接给的现钱。”
林翠萍长出一口气，双手合十对着天拜了拜。
“老天保佑，龙王爷保佑。”
拜完，她伸出手，掌心向上摊开。
“那钱呢？把存折赶紧拿出来我收着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。
周大海喉结滚了滚，眼神开始乱飘，死活不敢看媳妇的眼睛。
林翠萍看着丈夫这副心虚的模样，心里咯噔一下，浑身一阵发凉。
“钱呢？”
她的声音拔高了，还带上了哭腔。
周海生上前一步，挡在周大海身前。
“妈。”
周海生看着林翠萍的眼睛，
“钱没了。”
林翠萍愣了一下。
“没……没了？什么意思？”
她猛的冲到周海生面前，双手死命的抓住儿子的胳膊。
“你是不是又去赌了？啊？周海生！”
林翠萍眼泪刷的下来了，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。
“你是不是把家拆散了你才甘心啊！你这造孽的畜生啊！”
林翠萍双腿发软，整个人就要往地上瘫。
幸好周海生反应快，反手一把托住老妈的肩膀，硬生生把她提了起来，这才稳住身形。
“妈，放心吧，我没赌。”
周海生从兜里掏出那张协议书，递到了林翠萍的手心里。
“钱全买这个了。”
林翠萍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。
她不识字。
但上面那个红彤彤的公章，在午后的阳光下，刺得她睁不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