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谨遵执政官大人指令。”
老院长深深鞠躬,语气谦卑得挑不出半点毛病,“第三工程学院全体教职与学员,随时接受大人的检验。”
在一众年轻学员复杂且敬畏的注视下。
齐墨收拢了装甲的飞行引擎,迈开大步径直走入主教学楼。
教学楼内部,铺设着灰暗的水磨石地板,空气中,弥漫着淡淡的粉笔灰气味。
虽然科技出现了严重的代际断层。
但作为文明城倾力打造的最高学府,这里的硬件设施尚算齐备。
走廊两侧的研讨室内。
整齐排列着不少老式的大头计算机,绿色的荧光字符,在厚重的凸面屏幕上规律跳动。
啪!
忽然,齐墨他轻微打了个响指。
此前主脑在夺取全城防务网络时,便早已将学院的局域网权限顺手篡夺。
他的装甲接入系统底层,如履平地般接管了整座学院的网络。
在诺亚b基地的数据库里。
沉睡着的海量大灾变前,和平时期的学校题库,被调用出来。
齐墨剔除掉那些脱离废土现状的高科技。
挑选出了几套涵盖材料、物理、基础动力学、结构拓扑以及精密仪表测绘的初阶综合考卷。
稍作修编后,数据流顺着网络,悄然灌入地下印刷室。
嗡……嗡……
几台老式油墨印刷机,在指令下无人自动,刺鼻的新鲜油墨味顺着通风管道弥漫开来。
“派人去印刷室把试卷取上来。”
齐墨侧身靠在控制台边缘,冷眼看向老院长。
“整栋楼的监控,都在我的装甲视界里,一旦发现有人携带夹带、互相抄袭,连同监考导师一起,直接剥夺学籍教职扔出内城。”
老院长心头一凛,不敢怠慢。
连忙转头对着门外招了招手,指派了两名青年导师与四名高年级学生:
“你们几个,快去地下室把第一批卷子搬上来!”
几名年轻人不敢耽搁。
快步穿过走廊,走向楼梯拐角。
直到远离了中央控制室、确定拉开了足够的物理距离之后。
一名留着碎发的年轻学生,才终于按捺不住,压低嗓音忿忿不平地嘀咕起来:
“神气什么啊……仗着自己有一身不知从哪弄来的外骨骼蛮力,刚进门就摆出一副宗师派头!”
“咱们好歹是正规学堂培养出来的技术员,凭什么要被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军阀考核?”
旁边一名稍显稳重的同伴脸色发白。
赶紧伸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,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。
“你疯了?!找死别拉上我们!”
同伴压低声音急促地警告道,“你没听外面城防军传回来的风声吗?这位新执政官,听觉更是灵敏到了极点。”
“隔着半个街区,一只苍蝇扑棱翅膀他都能锁定方位!你刚才那两句要是落进他耳朵里,待会儿第一个被扔出去的就是你!”
被捂住嘴的学生打了个寒颤。
悻悻地闭上了嘴,后背浮起一层冷汗。
就在这时。
几名学生忽然注意到,领头的那位资深力学导师,步伐沉重,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。
“导师,您怎么了?”
一名学生忍不住轻声询问。
“难道您也在担心待会儿的卷子?以咱们学院的标准,应付一般的考核应该不难吧?”
那位中年导师在楼梯口停下脚步。
回头看了这群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一眼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无知者无畏。”
导师的声音里,满是凝重与苦涩。
“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懂什么?你们真以为那位大人,靠的仅仅是匹夫之勇?”
学生们面面相觑,眼里带着迷茫。
导师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,语气低沉到了极致:
“你们只看到了那套装甲能飞,却根本不明白,单兵高空超音速飞行在工程学上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大灾变前的诺亚政府,所有的外骨骼研发重心,全停留在地面重火力搭载上。”
“想要在有限的人体尺寸内,塞进高能推进器、惯性阻尼装置与毫秒级的姿态微调芯片,旧时代的军工图纸上,连理论模型都未曾完善!”
说到这里,导师的神色复杂至极:
“在这颗早被废弃的天元星上,能拿出这种跨时代飞行装甲的势力……满打满算,唯独只有传说中的‘迦南城’!”
迦南城!
三个字吐出的刹那,几名学生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难道……那位大人,是迦南城派出来的特使?!”学生的声音开始打颤。
“不知道。”
导师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捉摸不透的困惑与敬畏。
“如果他真的手握媲美迦南城的技术,他为什么要大动干戈,跑到荒原上,来攻打我们这个小小的文明城?”
没人能给出答案。
但有一点,中年导师无比确信。
那套装甲的主人亲自编写的试卷,绝对会是整个学院的噩梦。
“别磨蹭了。”
导师收敛心神,快步踏入印刷室的大门。
“做好心理准备吧,今天过后,不知道还能有几个人留在这栋楼里。”
……
油墨未干的试卷,散发着浓郁刺鼻的石脑油气味,被分发到了各间教室内。
整座第三工程学院的一千多名学员与导师。
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被完全打散,编排进三十余间考场。
平日里。
高高在上的资深讲师们。
此刻与那些年轻学徒,并排坐在一起,各自捧着一支削好的铅笔,神色僵硬得像是一尊尊被风干的泥塑。
这里没有安排任何监考人员。
因为全校所有具备监考资格的教职人员,也被强制按在桌前答题。
在第一考场的第一排。
白发稀疏的老院长捧着试卷,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着。
站在讲台侧方的阿尔伯特神采奕奕。
他理了理胸前崭新的深色正装,走到负手而立的齐墨身侧,微微躬身,压低声音赞叹道:
“大人,您这招真是神来之笔。以往城防军那帮军阀总喜欢用拳头逼人表忠心,唯独大人您明察秋毫,用试卷考查真才实学。这份大公无私的胸襟,当真令在下五体投地。”
这记马屁拍得毫无破绽。
既奉承了齐墨,又顺带踩了旧时代的军阀一脚。
齐墨侧过头,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马屁少拍。”
齐墨指了指讲台正下方唯一空着的一套桌椅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:
“你也过去,找个位置坐下。”
阿尔伯特的笑容微僵,额头当即渗出一层虚汗:“大人,我……我也要考?”
“为什么不?”
齐墨调整了一下手腕处的护甲绑带,神情平淡。
“你过去受前任执政官排挤、在下水道清理管网的经历,终究只是你的一面之词。你到底是不是真有治学管院的大才,得用卷子上的分数说话。”
“如果连及格线都跨不过去,你刚才领到的首席市政议员头衔,我现在就能收回来。”
阿尔伯特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清楚地意识到,眼前这位年轻的新执政官,绝非可以靠阿谀奉承随意糊弄的角色。
对方给予的一切权柄与地位,随时都能以同样雷霆般的手段收回。
“是!绝不辜负大人厚望!”
老头当即收敛了心神,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辩驳。
快步走到老院长身旁的空位上拉开铁椅坐下,神情郑重地摊开试卷。
两个小时的考试倒计时,正式开启。
这套由齐墨亲自筛选修编的题卷,其实并不算艰深晦涩。
题目大多涵盖的是基础材料力学、基础电路布线、结构承重核算以及流体力学简易推演。
在大灾变前的时代。
充其量也就是工科类高中生,到大一新生的基础标准。
齐墨深知,文明城这几十年来的工业偏科,何其严重。
这群学者靠着复刻旧时代技术,手搓出简陋的计算机和修复装甲,已属不易。
若真按照b基地数据库里的标准。
整座学院。
恐怕连一个人都留不下来。
可即便是这套“基础版”试卷,依然让大半个考场,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。
不少学员咬着铅笔头,眉头拧成了麻花,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。
更有一些常年靠着父辈捐款,混进学院的贵族学徒。
面对卷面上那些规范的受力分析图。
只觉得眼前全是天书,急得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滑落。
第二考场角落里。
两名学员对视了一眼,借着翻动试卷的哗啦声掩护,嘴唇微动,试图偷偷互通答案。
可他们的动作,还没来得及持续三秒。
嗤——
立于讲台前方的【铁血-2型装甲】,胸甲处喷吐出一道气流,机械锁扣解开。
齐墨身穿贴身的黑色硬质防弹衣,迈步从中走出。
而那具失去驾驶员的装甲。
并未陷入沉寂,其内部搭载的b基地主脑系统,接管了全部权限。
同时监控三十余间教室的微小动静。
对于这台超越当世水准的智能装甲而言,消耗的算力微乎其微。
伴随着沉闷而冰冷的踩踏声。
装甲大步跨出第一考场的大门,直奔隔壁而去。
第二考场的木门,被一股巨力强行推开。
那名正在交头接耳的贵族学徒,只觉得头顶被一片阴影笼罩,未等他扭过头。
一只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巨手,已然探出,钳住了他的后颈衣领。
嘎吱!
沉重的力道掐得那名学徒面色涨红,双脚离地拼命扑腾。
整套装甲的单臂发力。
像拎着一只没毛的旱獭一般,随手将他从窗户,直接扔向了楼下的灌木丛。
“考生编号042,作弊事实确凿。”
主脑那毫无情绪起伏的合成音,在楼道里回响,“剥夺考试资格,即刻开除学籍,列入市政黑名单。”
全场学员吓得面无人色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谁敢跟这种由钢铁铸造、刀枪不入的智能造物抗衡?
有了开头的杀鸡儆猴。
剩下考场里的师生,彻底绝了投机取巧的心思。
原本有些小动作的考生们,也吓得两腿打战,老老实实地把视线,钉死在自己的答题纸上。
整座教学楼,只剩下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。
两个小时的时间。
在紧绷的气氛中,流逝殆尽。
齐墨靠在走廊栏杆边,掐准时间打了个响指:“停笔,收卷。”
各考场的答题纸,被迅速收拢。
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主考场,那张宽大的铁质讲台上,厚度超过了半米。
若是换作寻常阅卷。
这上千份涉及复杂图纸与计算题的试卷,至少需要几十名导师连轴转批改三天。
但在齐墨面前,这个过程,被压缩到了极致。
退回讲台旁的【铁血-2型装甲】,双眼目镜红光大盛。
两道扇形的深红色扫描光幕,自上而下扫过厚重的试卷堆,微型光电感应器,以每秒数十页的速度飞快翻折读取。
主脑系统核对着标准答案,自动完成评分、纠错并生成名次天梯榜。
整套流程耗费的时间,统共不到六十秒。
一张写满考核结果的电子投影,在讲台黑板上清晰浮现。
老院长和一众导师屏住呼吸。
仰起脖子,死死盯着屏幕顶端的数据统计,脸色逐渐由苍白转为了灰败。
全校受测人员共计一千一百二十人。
其中三十七人因作弊被主脑当场纠出扔出校园。
而在剩下的正常参考人员中,未能跨过六十分及格线的……居然高达五百四十一人!
整座第三工程学院。
在这一轮考核之后,直接被腰斩了一半以上的人口。
更令人感到讽刺的是。
在那批被刷下去的不及格名单底端,赫然挂着四位在学院里,任职多年的正式导师名字。
这几人格调极高。
平日里,
没少在学术研讨会上高谈阔论。
如今在硬碰硬的基础题库面前,彻底被扒光了底裤。
这显然也是靠着走前任执政官的关系,才混上讲台的酒囊饭袋。
齐墨目光下移。
最终停留在榜单的第一行,阿尔伯特,一百分。
整张卷子字迹工整,受力解析毫无纰漏。
这并不出乎齐墨的预料。
阿尔伯特能在没有正规大学体系支持的恶劣环境下,凭借自学成为主持全城管网设计的总工。
底子本就扎实到了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