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丰从台上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灰,走回场边,没说话。杨岩四兄弟围上去,七嘴八舌,杨丰摆摆手,不再言语,只望着场上,攥了攥拳。
杜青夏趴在栏杆上,看得分明,压低声音:“那女的使多大劲,你看见没?”
“看见了。”司空涵东道。
“你行不行?”
“司马家族水之一道堪称逆天,和小辈交手,我还没试过。”司空涵东左手食指如勾,往鼻梁上推了推。
杜青夏愣了愣,扑哧一声笑出来,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:“二十四岁老丈,又开始倚老卖老了!”
说话间,刘山挑中一座靠边的擂台,嗷嗷叫着往上冲,扯着嗓子报了名:“北境,龙象城,刘山!”第一个对手是个使单刀的少年,迎面一刀劈来。刘山不躲不闪,横臂硬接,刀背砸在胳膊上,他咧嘴一乐,趁少年收刀的空当,一脚踹中少年膝弯,跟着一膀子把人挤下台去。白袍长老念道:“西角第九台,胜者,北境龙象城刘山。”
刘山刚下了台,第二个挑战者便跳了上来,是个使长剑的青年,自报家门:“东洲,长林城,林涛。”剑法同出一源,起手便是连绵三剑,封住刘山双手。刘山那点蛮劲碰上成章的剑法,左格右挡,刀光却越逼越紧。他低吼一声:“崩山拳!”一拳闷在剑脊上,震得林涛手腕一麻,剑势稍泄。林涛却乘势变招,长剑一抖,喝道:“长林剑法·连涛式!”剑尖如浪潮叠涌,三息之内连刺七下,刘山蛮力用老,叫一剑挑翻,滚下台去。台角白袍长老摊开玉简:“西角第九台,胜者,东洲长林城林涛。”刘山一轱辘爬起来,摸摸脑袋,居然还笑:“值了!我挨了一刀背,换人家一拳,不亏!”可那笑意只挂在脸上,眼底分明还压着一股没处发的闷气。
刘石在另一座台。第一个对手使齐眉棍,棍棍砸向面门。刘石矮身躲过第一棍,反手一拳捣在对方肋下,趁对方弯背,低喝:“扫堂腿!”一腿扫在对手脚踝,把人扫下台。白袍长老念道:“西角第十台,胜者,北境龙象城刘石。”第二场却遇上个使双钩的青年,自报:“北境,铁岭城,铁三。”钩走刁钻路数,刘石莽撞的拳脚全落了空。铁三双钩一错,喝声:“铁岭钩法·锁龙式!”一钩挂住刘石腰带,另一钩点向他咽喉,刘石避之不及,叫生生拽下台去。白袍长老念道:“西角第十台,胜者,北境铁岭城铁三。”刘石蹲在台沿,心疼自己摔破的裤腿,半天没吭声。
高台上,皇甫音端起茶盏,又放下。司马上齐倚在座中,目光落在场外很远的地方,台下人头攒动,而她的眼里空无一人。皇甫宫转着笔,在纸上写写画画,写的不是场中任何一个名字;他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,想的却是东洲这一趟。这满台的打打杀杀,粗鄙得很,他懒得看。皇甫静坐在主座,目光穿过大半个场子,落在那处高坡上。杜青夏正攥着司空涵东的袖子说话,手舞足蹈;司空涵东由她攥着,望着场上,神色平淡。皇甫静看着,眼底那点笑意压了压,没有声张。短短月余,少主人不知又经历了什么,成了化境。她收回目光,端起茶,不再看场上。
谷中靠里的一座擂台,杜铭挑了个没人的空台站上去,把剑横在身前,朝四方抱了抱拳:“北境,龙象城,杜铭。”等着人来。第一个挑战者使一柄朴刀,刀沉势猛,一刀斜劈而下。杜铭横剑去格,“当”的一声架开刀刃,朴刀顺势横扫他腰间,杜铭向后一仰避过,剑尖反点刀背。两人拆了七八招,朴刀越劈越急,杜铭叫那朴刀逼得连退两步,背已贴上擂台铁箍。他牙关一咬,忽然变招,喝道:“龙象剑法·卸力式!”剑身一转,卸开朴刀的力道,借势一送,剑尖点中对方手腕,朴刀脱手,那人认输下台。白袍长老念道:“内谷第三台,胜者,北境龙象城杜铭。”
杜铭脸上刚浮起一点笑,第二个挑战者已跃上台,一身素白,自报:“问天城,司徒家族,司徒澜。”剑出如惊涛,司徒澜低喝:“浩然剑法·惊涛式!”那一剑裹着一股堂皇正气,势如破竹,三招之内压得杜铭只剩招架;第五招上,杜铭的剑叫那股浪头一卷,脱手飞了出去。他站在台上怔了一息,朝台下拱了拱手,转身走下去,脊背挺得笔直,可攥着空拳的手,指节都捏白了。台角长老念道:“内谷第三台,胜者,问天城司徒家族司徒澜。”
杨岩四兄弟里最毛躁的那个,靠着一座靠边的无人擂台,守了半日,竟真没人来打。他正挠着头得意,台下忽然一道剑光掠上,是个大凡城司空世家的旁支少年,自报:“北境,大凡城,司空世家,司空睿。”他一上台,二话不说,剑锋已然亮起雷光,喝声炸开:“裂雷斩!”这一招来得毫无先兆,杨岩的刀才举到半空,就叫那道电光压了下去,三招挑翻,滚落台下。杨岩爬起来,张了张嘴,到底没吭声,只把头低了低。白袍长老摊开玉简:“南角第七台,胜者,北境大凡城司空世家司空睿。”
杨雷、杨松各自寻了台,都是单打。杨雷头一场赢了使三节棍的,他刀光一展,喝道:“开山刀法·断节式!”一刀劈断棍身,对手败下。第二场撞上使双板斧的壮汉,自报:“南疆,黑石城,石猛。”斧刃劈风,杨雷退了两步,第三斧拦腰扫来,他架刀去挡,刀崩出个缺口,人也叫震得摔下台。白袍长老念道:“南角第九台,胜者,南疆黑石城石猛。”杨松头一场挤下个使鞭的,第二场对上撑油纸伞的女子,自报:“东洲,烟雨城,柳青。”伞开伞合,杨松的剑刺出去,叫伞面一旋带偏,柳青轻叱:“烟雨剑法·伞化式!”伞骨趁机一戳,正中肩井,他踉跄跌下台去。白袍长老念道:“南角第十台,胜者,东洲烟雨城柳青。”
丁铁站在人群里,没急着上台。他看了一圈,盯上一座擂台,台上的对手使一柄熟铜锏,锏重势沉。丁铁咧嘴笑了笑,挤到台沿,跟执事弟子比划了一阵,借一杆铁尺上台,朝四方拱了拱手:“北境,龙象城,丁铁。”他不会什么精妙剑法,可他懂铁。锏走中宫,他偏走锏肋;锏势下沉,他专等锏抬起的那一瞬。一场打得磕磕绊绊,末了真叫他寻着个空当,铁尺点出,低喝:“铁尺点穴手!”尺尖正点对方腕子,那人锏脱手。白袍长老念道:“南角第五台,胜者,北境龙象城丁铁。”丁铁抱拳下台,把铁尺还了,走回人群,话不多,只把拳头在刘山面前晃了晃。第二场他遇上个使大锤的,自报:“西漠,风沙城,沙通。”锤风裹着沙,沙通抡圆了砸下,喝声:“风沙锤法·卷沙式!”丁铁的铁尺短了一截,叫一锤荡开,再起身时,已躺在了台下。白袍长老念道:“南角第五台,胜者,西漠风沙城沙通。”
日头渐高,场上的擂台一座接一座地定了主。三大家族的人马,这时候才真正动起来。先动的是司空世家,一个接一个上台。当先一名青年报一声“北境,大凡城,司空世家,司空烈”,出手带雷,他剑锋一引,大喝:“雷光剑诀·惊雷式!”一剑劈出,雷光炸在台面,焦黑一片,碎石乱蹦;对手举刀来格,刀刃才碰上雷劲,整条胳膊便麻了,连退数步,叫余雷掀下台去。台下的人往后退,前排的贵人往后退,大凡城的蓝袍走到哪里,人群就空到哪里。太史鸿一个个点过去,说的是这一房的路数:刚猛,雷是司空世家独一份的东西,别家学不去,也别想躲,你拿水来,雷借水势,劈得更远。
蓝袍人群里,一个青年摇着折扇登台,报名:“北境,大凡城,司空世家,司空瑾。”扇面上画着远山,人长得俊,出手却狠;他扇子一开,扇风里裹着细雷,喝道:“裂雷扇法·细雷式!”沾着就麻。对手是个使鞭的好手,三招之内叫那青年逼得满台跑,末了一扇拍下台去。太史鸿笑道:“司空世家这一代的还有此等温温公子。别家拿扇子装样子,他拿扇子装雷。”尉迟鸣点评:“年轻人里,数他最骚。”高台上,司空有挺着肚子,眉头却皱着:“瑾小子又耍帅。回去叫他加练。”“令兄家的?”“我们家的。”司空有瞪了尉迟鸣一眼,“十七房,我亲侄。”
人群又起一阵骚动。问天城的一队素白上了场。领头的青年使剑,上台先自报家门:“问天城,司徒家族,司徒澈。”剑不出鞘,只以鞘指人;对手的兵刃递到他身周三尺,就像递进一面无形的墙,再难进半分。青年这才出鞘,一剑递出,轻喝:“浩然剑法·正心式!”没有风雷,没有水光,甚至看不出用什么属性;对手倒飞下台,落地时满脸茫然,说不出自己败在哪里。太史鸿的声音收了懒散:“司徒家族。对敌全靠一身浩然正气,灵力精纯无比,招招光明正大。”素白队伍里,一个使折扇的公子哥儿报了名:“问天城,司徒家族,司徒云。”打得最从容,扇子扇扇,人站得笔直,对手连他衣角都摸不着,他偶尔轻点一招“浩然剑法·清风式”,便将人逼出台界。
再往南,水声起来了。司马家族的人上场,分作两路。一路如怒海,使剑的青年报一声“南疆,无双城,司马家族,司马涛”,每一剑都带着潮声,他长剑一引,喝道:“惊涛剑法·怒潮式!”第一剑逼开对手兵刃,第二剑浪头卷上,对手勉强格挡,到第七剑,潮声轰然一响,对手像叫浪头拍碎的小船,栽下台去。另一路却静得很,青衣女子司马溪倚剑台上,剑尖垂地,来一人,她递一剑;剑走如溪,遇石则绕,遇壑则填。对手使一柄紫金锤,力大无穷,一锤砸下,他顺着锤势退半步,锤落的劲儿从他剑上滑开,滑到空处;三锤过后,紫金锤的主人自己气浮步散,叫他一招“流水剑法·引潮式”柄敲下台去。太史鸿笑:“司马家族水之一道果然名不虚传,那小姑娘剑如潺潺小溪,连绵不绝,而那青年则如惊涛骇浪,势如破竹,两种截然不同的路数,变幻莫测,令人惊叹。”“一城两路水,还能分出两种脾气来。”尉迟鸣咂舌。“不知这惊涛水道比之尉迟兄沧浪城如何。”太史鸿抱拳道。“哈哈哈,那自然得打过才能说。”尉迟鸣哈哈大笑,说话间偷偷瞄了一眼司马上齐,看到她似乎并未听到暗暗松了口气。
台下的人看得分明,窃窃私语:这三家,是要把一千座台都占了。占就占吧,千城决办了上千年,哪一届不是这样?那咱们还看个什么劲?这才头一天,等这三家互相碰上了,那才叫好看。
三大家族的人里,也有一时受挫的。司马家族一名使剑青年,自报“南疆,无双城,司马家族,司马烈”,先登上一座擂台,遇上了大凡城司空世家的人。对方剑锋一引,喝声“裂雷斩!”司马烈剑走如溪,欲以柔克刚,却叫那雷劲生生压住剑势,三招之内叫一剑挑翻下台。他不恼,拍拍身上的灰,转身又寻了座空台。待挑战者上来,那是个使齐眉棍的壮汉,木棍兜头砸下,司马烈侧身避开,长剑一引,喝道:“惊涛剑法·怒潮式!”潮声轰然一响,一剑逼开棍身,第二剑浪头卷上,到第七剑,对手像叫浪头拍碎的小船,栽下台去,他稳稳占住了另一座擂台。台角白袍长老摊开玉简,淡淡念道:“西角第六台,胜者,南疆无双城司马家族司马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