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场角一座擂台忽然一静。一个使巨剑的蓝袍青年上了台,声线平平:“北境,大凡城,司空世家,司空霆。”剑比寻常剑长出一半,宽出两指,他提在手里,像提着一片门板。对手是个化境巅峰的壮汉,上台时满场吆喝,自报:“北境,铁岩城,铁牛。”抡起一柄狼牙棒当头砸下,喝道:“铁岩棒法·裂山式!”司空霆抬剑,不闪不避,巨剑平平迎上,低喝:“巨灵剑法·断岳式!”“喀喇”一声,狼牙棒从中断作两截,壮汉叫那股余势一带,整个人飞出数丈,昏死过去。台角白袍长老摊开玉简:“场角第一台,胜者,北境大凡城司空世家司空霆。”满场死寂。
“凡境。”太史鸿的声音第一次没了笑意,“总算有凡境登台了。”
“好剑。”尉迟鸣慢慢道,“一剑下去,连劲都懒得用。”
“尉迟兄怕是看上那少年的巨剑。”太史鸿摇头,“而非实力啊。”
高台上,司空有猛地站起来,张了张嘴,又坐回去,末了只憋出一句:“霆小子,又出风头。”皇甫音的茶,停在半空。主座上,皇甫静抬了一次眼,看了那巨剑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场上打得再凶,入不得她的眼;她看的,只有高坡那处。
坡沿上,司空涵东望着那座擂台,眉头微皱。
“凡境。”他道。
“凡境。”本尊接了他的话。
沉默了一息,本尊才又道:“如今的年轻人,境界确是比我们那时候高了不少。我当年夺魁那一届,凡境,统共不过三两人。”
“三两人?”
“那时候整个壶泽凑出三两个年轻凡境已经不易。”本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我本以为此次千城决杜青夏只需要最后击败一两个凡境就稳赢了,如此多凡境,很有可能也有圣境。”
“圣境?不可能吧,杜青夏拥有龙魂霸体才成为圣境,难不成这种逆天体质遍地都是。”
“哈哈,也是。”
杜青夏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那个使巨剑的,你打得过不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叫不知道?”
“他没用全力。”司空涵东望着那座擂台,“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多强。”
杜青夏倒吸一口凉气,半晌,喃喃道:“这还让不让人玩了……”
“你怕个什么,在场所有年轻人,全部可以境界压制。”
日头爬到正中,场上的擂台渐渐有了定数。三大家族占着的台,稳稳立着;万剑宗的弟子这时也大批涌上场,白衣灰台,风随剑走,一时之间,满谷都是剑鸣。有赢得干脆的,也有输得狼狈的。一座台上,万剑宗弟子报了一声“东洲,万剑宗”,剑势一展,喝道:“万剑剑法·流云式!”一剑挑落对手,白衣飘飘地抱拳,台下喝彩声一片;百里川在台上摸着胡子,脸上有光。另一座台上,一个万剑宗弟子也报了宗门名号,却轻敌冒进,叫一柄狼牙钩逼得手忙脚乱,虽最终险胜,衣袍却挂了彩。百里川的脸当场沉下来:“轻敌!谁让你们轻敌的!万剑宗的剑,是这么用的?”那弟子低着头,一声不敢吭。尉迟鸣点头:“骂得对。剑是好剑,养出了一群不知轻重的。”太史鸿笑:“你少说两句。人家宗主骂自家孩子,你跟着骂,不是那么回事。”
说话间,西面一座擂台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笑。台上的万剑宗弟子白衣整齐,剑势也漂亮;对面的对手一身黄沙,头发胡乱束着,脚下的靴子磨得露了底,站在那儿,像一根从沙里长出来的桩。他朝四方抱了抱拳:“西漠,黄沙城,罗平。”
“黄沙城?哪儿的野城……”“听都没听过。”“这不乡下把式吗,看什么……”
黄沙城的弟子听着这些笑声,脸涨得通红,却没退。他扎了个笨拙的马步,双拳在胸前一碰,黄沙从他脚底腾起来,裹住他半个身子。
万剑宗的弟子皱了皱眉,剑势一展,喝道:“流云剑法!”风随剑起,直取中宫。沙里的拳头接住了这一剑。没有章法,没有名堂。就是一拳,实打实地撞在剑脊上。第二拳,第三拳,沙随着拳走,一拳重过一拳;万剑宗弟子的剑法叫这顿毫无道理的乱拳搅得七零八落,到第九拳,人飞下了台。白袍长老摊开玉简:“西角第二台,胜者,西漠黄沙城罗平。”
满场的笑声,卡在了喉咙里。静了一息。“好!”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紧接着,叫好声从四面涌起来,一浪高过一浪。那黄沙城的弟子站在台上,听着满场的喝彩,手足无措,脸还是红的,手却在抖。尉迟鸣一拍椅子扶手:“好拳!打得痛快!”太史鸿望着那座擂台,缓缓道:“这路拳没名堂,恐怕是无人教导,常年靠自己摸爬滚打混到了这个层次。”高台上,百里川微微颔首。皇甫音的茶盏停在半空,停了足足三息,才抿了一口。司马上齐仍旧不抬眼。皇甫宫低头写着什么,笔尖顿了顿,西漠吗,万里黄沙真能住人?
坡沿上,杜青夏攥着司空涵东袖子的手,攥得死紧。
“他手在抖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嗯。”
台上,那黄沙城的弟子抹了把脸,朝四方抱拳,深深弯下腰去,久久没起来。台下不知哪个小城来的人,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:“好样的!回去给你们城主长脸!”满场又笑,又喊。
日头偏西,一千座擂台的金铁声,还密不透风地响着。杜青夏踮着脚,望向东边,东边的人群忽然又起了一阵骚动,一队问天城装束的人,正朝谷中最宽的那座擂台去。
“那边热闹起来了!”她拽起司空涵东就走,“走!占地方去!”
司空涵东由她拽着,走了两步,回头望了一眼高台。主座上,皇甫静的目光,正落在他身上。四目相对,皇甫静微微颔首,唇角动了动,没出声。司空涵东顿了顿,转身跟上杜青夏的脚步。
卢功玉上台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问天城卢氏的名头,台下没几个人叫得响。前面让开的路,跟三大家族登场时没法比。台下众人见上台的是一个长的格外壮实的小姑娘,脸上都挂着抿不住的笑,个个狐疑,女人也能长成这样?她站在台沿上踌躇了那么一小会儿,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一步踏进场中,声线发颤,字却咬得清楚:“问天城,卢氏,卢功玉。”
她这一踏,整个人就变了。怯怯的神色还挂在脸上,脚下的步子和身上的气,却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一步落地,第二步跟上,气息便跟着往上抬一格;八步走完,周身已荡开一层淡金色的光,拳影层层叠叠压出去,沉得像一座山在往前走。
对手是东洲长林城的化境,自报:“东洲,长林城,林深。”一柄长棍泼水不进,棍影扫进来,带着破空的啸声,喝道:“长林棍法·泼水式!”卢功玉不慌,八步拳的架子一沉,第一拳迎上棍头,拳风撞上棍身,发出沉闷的一响;她忽地娇喝一声:“八步拳!”第二拳变线,自肋下穿出,逼得对方撤棍回防;第三拳、第四拳连珠般砸在棍身上,每一拳都实打实,砸得那长棍嗡嗡作响。到第七拳,对手的棍势叫这八步重拳压得不成章法,第八拳落下,正中胸口,那人连退八步,靠上栏杆。卢功玉收拳,躬身,赢了下去。白袍长老念道:“东谷主台,胜者,问天城卢氏卢功玉。”
满场静了一瞬,才响起喝彩。杜青夏攥住司空涵东的袖子,把他拽得弯下腰来,压着声音,声音里却压不住那股惊喜:“沙漠里,城外那个,攥着我衣角不敢撒手的,卢家的小姑娘!她怎么在这儿?”
司空涵东往台上看了一眼。那个躬身退场的瘦小身影,与当年沙漠里瑟瑟缩缩的小姑娘慢慢重合。他“嗯”了一声:“八步拳。”
“什么拳?”
“她使得那套。”本尊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来,啧啧称奇,“八步拳,后继有人啊。这小姑娘,应是得了卢天象的真传。”
李狗蛋问:卢天象是谁?
本尊的声音静了一静:“八步拳圣卢天象。百年前,我的一位好友。壶泽第一位以女子之身,肉身成圣的强者。”
李狗蛋想了想:“据我所知,八步拳圣叫卢方,是个大块头的男人。”
本尊沉默了很久。“难道连她,”那声音低下去,“也不得善终。”
司空涵东没有再说话。他抬头往高台上望去,皇甫音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,望着台下那座擂台,点点头,半晌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一句话也没说。
话音落下,东洲那边起了乐声。掩天城的人登场,一水儿的女子,各持乐器,鱼贯入台,衣袂翩跹。居中的女子抱着一张古琴,上前一步,自报家门:“东洲,掩天城,陈雨彤。”乐声起时,她向后退了数丈,对手一愣,哪有开战先往后退的?可她的舞步就是在这数丈方圆里铺开的,琴声淙淙,人影翩翩。
那人挥刀扑上,刀锋递到一半,忽地喝道:“断风刀法!”刀势如风卷来。陈雨彤琴声一转,轻吟:“掩天琴诀·绕指式!”琴音不知什么时候密了一线,她的舞步一旋,袖风扫过那人腕子,刀势便偏了半分;那人再进,琴音陡然一挑,她的足尖点在台面,人已旋到他背后,琴弦余音未散,一抹冷锋贴上了后心。从头到尾她没有追过,也没有砍过一记,可对手却叫她一寸一寸逼到了栏杆边上,进退两难。那人抱拳认输,收了兵刃,苦笑着下台去了。白袍长老念道:“东谷第二台,胜者,东洲掩天城陈雨彤。”三万人看得如痴如醉,有人使劲鼓掌,有人吹口哨,有人喊着“再来一曲”。
高台上,一直提笔批写的年轻文官,笔尖停了。皇甫宫抬起眼,朝台下那座擂台望了一眼,目光在那张古琴上停了停,又落回案上,继续写他的东西。只是写了几个字,笔尖悬着,终究什么也没写出来。“东洲还有这等人物,以舞为武,妙。”太史鸿抚掌而叹。“好看是好看,”尉迟鸣挠头,“就是看不懂。这到底算是打赢了还是没打赢?”司空有哼了一声,这话他听不明白,却不妨碍他点头:“东洲人,就爱弄这些花里胡哨的。”皇甫音的杯子,停了又停。司马上齐自始至终没有抬眼。皇甫静的目光,也自始至终不在擂台上。
接下来的擂台,就成了“嚯”声的天下。北境雪听城上来的,是个盲眼的少年,手持一柄铁剑,站进台中央,闭着眼,报了名号:“北境,雪听城,岑山。”对手绕着他转了半圈,猛地一剑刺向他左肋,他偏头让过,反手一剑,低喝:“听风剑法·辨位式!”鞘尖抵在对方咽喉。台下“嚯”的一声。有人喊:“他看不见!”又有人笑道:“人家用的是耳朵。你听风辨位听一辈子,也听不出他那个准头。”
东洲弈秋城的弟子,抬着一张小几上台,报名:“东洲,弈秋城,弈子勘。”几上摆着一方棋枰。开打先落子,黑白子乱撒,落地生根,每一枚棋子陷进台面,那一片的气机便跟着一沉。对手起手一剑,脚步骤陷,如踩泥沼,再想退,一双脚已叫棋枰上纵横的气线锁了个结实。有人看明白了:“棋盘就是阵法!”太史鸿点头:“弈秋城一脉,下棋是假,借棋修道是真。落子生根,你踩的每一步,都是人家的算计。”
南疆百戏城上来的少年,翻着空心筋斗进的场,报名:“南疆,百戏城,秦笙。”兵器五花八门,一杆中幡的铁杠抡起来当棍使,一只顶缸的大瓷缸扣过来当盾牌,走索的长绳抖直了能绊人,最离谱的是一口火喷出去,火苗子卷到对手脸上,趁对方眨眼的工夫,一张脸说变就变,人已绕到了背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