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青夏察觉到有人在看她,朝台上一看,发现了皇甫静、司马上齐等熟人,便跳起来挥挥手,司空涵东也看上去,看到熟人,也微笑着点点头。
皇甫静点点头,司马上齐点点头,太史鸿则笑着挥挥手。
百里川等四人则是更惊讶:“你们都认识?”
本尊声音响起:“以司马上齐的性子,能来这里当裁判当真不易。”
日头爬上山口的时候,百里川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。
没有出声。三万人的声浪,便像退潮一样,一层一层低了下去,最后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柴火的哔剥声。
“诸位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每一个字,却都稳稳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千城决,乃是千年前人族约定、每三十年办一次的盛会。办它的目的,是鼓励人族培养强者,团结人族对抗猛兽,为人族争得生存之地。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才又落回场中。
“千城决,为五大域的年轻人而设。规矩,每届一样。开赛之前,老夫先与诸位引见几位——本届千城决,裁判见证。”
他侧过身,朝身后高台一引。
“问天城,问天文圣,皇甫音先生。”
高台上,皇甫音含笑起身,朝场中四下拱了拱手。
场子里,轰的一声。
“问天文圣?!”
“文圣先生也来了!”
“哪个文圣?”
“壶泽还能有几个文圣!整个壶泽第一位以文成圣的圣人就是问天文圣!”
“怪不得方才瞧着面善……就那位穿白袍的老先生?我还当是哪来的教书先生。”
“人家本来就是教书先生。”人群里一个背书箱的年轻人,激动得脸都红了,“先生当年在问天讲学,我爷爷走了一千里去听,回来讲了一辈子。”
四下嗡嗡的议论里,皇甫音已重新落座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仿佛场中三万道目光,与他毫无干系。
“沧浪城城主,巨浪剑圣,尉迟鸣。”
尉迟鸣把巨剑往身后一背,站起来,冲场子里抱了抱拳,声若洪钟。
“诸位小友,好好打!”
场子里笑了。笑着笑着,有人把声音压低了。
“这位背着的是剑,还是门板?”
“那是巨浪剑圣的巨浪剑,重如山岳,重剑无锋。”
“我跟你们说,”一个老江湖模样的汉子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位城主年轻时候的事,你们听过没有?”
“说说。”
“妻室叫人夺了,满门叫人灭了。他一个人一柄剑,找了三年。找到仇家的时候……”汉子伸出一根手指,往下一顿,“满门,一夜。就一夜。全部都是钝器致死。”
四下里静了一瞬。
“从那以后,沧浪城那地方,再没人敢生事。”
“大凡城,司空世家十七长老,星月剑圣,司空有。”
“大凡城的司空世家!”
“司空世家乃是北境之主,实力强大,这么胖都能成剑圣。”
“问天城书史官,皇甫宫。”
场子里的议论,到这里明显低了下去。
“问天城的人?”
“书史官是做什么的?”
“记史的。问天城里,皇主说什么,他记什么。”
“那是皇主的笔杆子啊。”
“嘘——”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,“问天的事,少打听。”
高台上,皇甫宫连身都没有起,抬了抬手里那支笔,算是见过礼了,转笔的速度都没变。
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怎么又一位姓皇甫的……”
“文圣先生也姓皇甫。”
“这一家子,好家伙。”
“听雨阁副阁主,听雨言圣,太史鸿。”
太史鸿站起身朝台下拱拱手。
这一声引见,场子先愣了一瞬。
随即炸出一阵哄笑。
“太史先生?!讲故事的那个太史先生?!”
“他怎么坐到那上边去了?”
“哪个讲故事的能坐上裁判席?人家正经是听雨阁的副阁主,放着阁主的位子不坐,满天下跑着讲故事,你当图什么?”
“能把天下事讲得头头是道的人,能是个简单人物?”
龙象城这堆人里,刘山的嘴张得老大。
“太史先生?!”他一把抓住旁边的人,“那不是太史先生吗!他怎么坐上……”
他忽然反应过来,扭头去看杜青夏。
杜青夏也在发怔,突然回想起来。
“他说他去占个好位子。”她喃喃道,“……原来是这么个占法。”
“无双城,司马家族族长,无双剑圣,司马上齐。”
高台上,司马上齐对场中的欢呼恍若未闻,目光落在那片擂台上,又像穿过擂台,落到了更远的什么地方。
“看着便是。”司空涵东道。
杜青夏还想说什么,场子里的议论已经涌了过来。
“司马家主!”
“南疆无双城!司马家族!”
“司马族长能以女子之身坐上族长之位,定是实力超绝的大能。”
“那可不,当年与问天皇主齐名的,公认的壶泽前三之一。”
“还有谁?”
问话的是个年轻声音。答话的人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位,百年前就不在了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司空涵东。”
这个名字落进人堆里,没有激起半点波澜。一百年,足够一个名字从人声里沉下去了。那人叹了口气,摇摇头,不再说了。
刘山在旁边听得真切,咦了一声。
“司空涵东?”他压着嗓子凑过来,“跟咱们司空公子同名啊。”
杜青夏攥着袖子的手,紧了一下。
司空涵东望着场中那片擂台,神色没有一丝变化。
本尊的声音,这时候在心底响了一下。
“一百年。”
顿了顿。
“还有人记得,不容易。”
“封铃城城主,封铃剑圣,皇甫静。”
百里川报出最后一个名字,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分。
高台正中,皇甫静没有起身。
她只是抬起眼,朝场中望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离高台近的那些人,齐齐矮了半截,不由自主弯下腰去。这弯腰像浪一样往外传,一层传一层,传到几十丈外,成了黑压压的一片。
“封铃剑圣……”
“封铃剑圣来当裁判,咱们服!”
百里川最后拱手:“以及不才在下,剑宗宗主,百里川。”
“万剑宗!”
“万剑剑圣!”
百里川等声浪自己落下去,才转回身来。
“规矩。”
他抬起一根手指。
“今日设擂,一千座。”
“登台者,即为擂主。擂主可下台歇息,擂主之位不失。”
“台下任何人,皆可上台挑战。胜者,即为新擂主。”
“如此往复,直至一千擂台擂主尽数落定,无人再战。”
“最后一千擂主决战,定总排名。”
他放下手,往场子四角一引。四角不知几时立了白袍长老,人人手里一卷记名玉简。
“擂上有争端,听他们的。”
“诸位,”他环视全场,“只管放手去打。”
台下的年轻人不知道,这几位坐在这里,并不是为了看他们打擂。
“千城决——”
百里川一字一顿。
“开!”
最后一个字出口,场子四周的火盆不知叫谁拨了一下,火头齐齐蹿起半尺高。
三万人,炸了。
攒了一路的好奇、憋了两天的劲,在这一声“开”里,全炸了出来。人潮往场子里涌,一千座擂台,眨眼间台台有人。有人刚登上台,挑战的已经跟着跳上去了;有人报了名号,拔刀就上。
第一声金铁交鸣,从最近的一座擂台上响起来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再往后,满场都是,分不清了。
杜青夏攥着司空涵东的袖子,拽着他就往场子里挤。
“走走走!”她眼睛亮得吓人,“咱也挤近点,看得清些!迟了前面都叫人挡了!”
“这是擂台,别人抢了你再抢回来不就成了。”司空涵东由她拽着,脚下不紧不慢,“着什么急呢?”
“看看他们怎么打啊?”她嗓门更大了,“这些人一上来就动真格的,门道多着呢,不瞧仔细回头吃亏的是咱们。”
杨丰已经走了。不知什么时候,他怀里的剑提在了手里。他逆着人潮,朝东侧一座还没人的擂台走过去,一步一步,走得不快,也不回头。杨岩四兄弟对视一眼,呼啦一下,全跟了上去。刘山刘石嗷嗷叫着,挤散在人堆里。丁铁抱着他那柄锤,在原地站了半天,仰头望着满场的火光人影,忽然咧开嘴,笑了,一转身,也扎进了人潮。杜铭没说话,提着剑,跟着人流往里走。
满场火光里,一千座擂台,台台都在响。
人潮汹涌,杜青夏拽着司空涵东挤过半座场子,总算在高台底下寻着一处栏杆缺口。栏杆外是道缓坡,坡上站满了人,坡沿底下倒空出片落脚的地方。
“就这儿!”她回头喊,把人拽到坡沿,“站得高,看得远!”
司空涵东由她拽着,目光落在场上。一千座擂台顺着巨谷铺开,灰石为台,台沿以生铁箍死,每座相隔数丈,留作人流通行。擂台之后,火盆一架架立着,火光连成一条蜿蜒的长线,把半个山谷映得通红。开赛不到一炷香,千座擂台已有大半有人,金铁交鸣密一阵、疏一阵,始终没有停过。
“真是人山人海……”杜青夏趴在栏杆上,伸着脖子望了半晌,缩回来时直摇头,“乌央乌央的,谁是谁都分不清。”
“那些裁判长老怕是大多是凡境、圣境。”司空涵东道,“不然怎么镇得住这么多人。”
“嗯,有几个隐晦不明,其他都是凡境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将近一千凡境?这万剑宗有这么多凡境?”
“估计是东洲其他宗门借的。”
“哦。有些道理。”
东侧一座擂台,杨丰提剑登了上去。他逆着人潮走来那一路,没人认得这张脸;等人站上台,报出“北境,龙象城,杨丰”,这名号落进三万人的声浪里,连个回响都没激起,就叫别处一座擂台上的喝彩盖了过去。
挑战他的是个使链子锤的壮汉,锤出带着风响,自左侧斜劈而下。杨丰不躲,提剑正面上迎,剑身压住锤头,“铛”的一声。那壮汉双臂一沉,链子锤荡开,杨丰顺势借着那股荡劲欺身而进,剑锋贴着铁链削向壮汉手腕。壮汉撒手,锤链哗啦落地。台角白袍长老摊开记名玉简,淡淡念道:“东侧第七台,胜者,北境龙象城杨丰。”
龙象城那一片响起几声低低的喝彩。杨雷杨松喊得脖子都红了,杨岩刚要蹦起来,叫杨柏一把按住。东侧另一座台上,一个蓝袍青年正淡淡望过来,目光像看一只爬上桌角的虫。
蓝袍青年转身登台,报名报得干脆:“北境,大凡城,司空世家,司空岳。”他抬手便是一剑,喝声里带着雷意:“裂雷斩!”一道电光顺着剑锋炸开,对手连人带兵器飞下台去。台下的人往后退,前排的贵人往后退,大凡城的蓝袍走到哪里,人群就空到哪里。太史鸿点点头:“不愧是大凡城司空世家,出手便是旁人学不去的雷。”尉迟鸣的声音随之响起,声若洪钟:“那个杨丰,化境,剑使得稳。搁小城里,是一城之首的料;搁这台上,够看,不够打。”
台下,杨丰的第二个挑战者已经上了台。这一回是个青衣女子,使一对短戟,声线清清淡淡:“南疆,无双城,司马家族,司马溪。”她身法极快,一柄短戟划弧封住杨丰前路,另一柄点向他右肩。杨丰剑走中宫,欲以刚破快,可那戟影像水一样缠上来。杨丰低喝一声:“龙象剑法·奔雷式!”剑尖骤然迸出一层淡金气劲,硬生生刺破戟影,逼得司马溪退了半步。司马溪却不慌,短戟一交,轻叱:“流水剑法·缠丝劲!”那柔劲如水蛇绕上剑身,杨丰的剑尖才递出三分,就叫缠得递不出去,只能一步步后退。退到第三步,他忽然停住,短戟的来路明明封死了左侧,右侧却空着一道缝。那道缝太齐整,齐整得像有人故意让出来的。
剑走缝,人跟进。杨丰的剑尖堪堪擦过女子臂甲,一股柔劲涌来,将他的剑荡开;短戟顺势一翻,拍在他肩头。力量不重,人却飞下台去。台角白袍长老摊开玉简:“东侧第七台,胜者,南疆无双城司马家族司马溪。”